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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丑則每天跟著觀音學(xué)字,她還想著能讓老婆施展個什么法術(shù),讓自己一下子腦袋里就充滿了學(xué)識。但是老婆說,學(xué)習(xí)是一個磨礪心性的過程,突然的知識和突然的財富,都容易讓人產(chǎn)生顯擺的想法,所以要求她自己學(xué)。
“桀桀桀——”阿丑聽后想到了什么,自顧自笑了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阿丑就拿著筆墨和布帛跑來潮音洞,一路小跑,清晨的露珠從竹葉上被撞落,才換的一身新衣服,等跑到蓮臺前的時候已經(jīng)沾濕許多。
阿丑和每天一樣,先抱了抱蓮臺上的菩薩,然后說:“昨天我也睡得很香,沒有做夢。以前會做夢的時候,總想著多睡一會兒。現(xiàn)在不做夢了,就想早點起來。”
觀音從蓮臺赤足走下,踩在松軟的土地上,同樣不沾半點塵埃,待站定后指尖輕動,布帛便在眼前展開。最初布帛上浮現(xiàn)的是《金剛經(jīng)》,想從佛法來識字,順便講些道理,可阿丑對佛經(jīng)是背完就忘,如今怕是只記得一二成。
想了想,便以所在的落伽山為切入,帛布上出現(xiàn)一副落伽山的微縮畫,每一個東西上都飄著兩種字,一種是南瞻部洲最大國家所使用的小篆,一種是天竺所用的梵文。
阿丑看得驚奇,只聽了一遍就能辨認了,說:“我以前在村口有見過張貼告示上的字,實在難以辨認,可這樣和物件放在一起,就好認多了。三條波浪,這個是水。往下扎根、往上開花,這個是木。”
觀音欣慰點頭,又繼續(xù)講其他字的辨認,等到今日的學(xué)字量講完,布帛上的畫面就消失不見,只留下文字,讓阿丑在布帛上照著寫就行。
阿丑對于自己想學(xué)的東西總是很認真,也學(xué)得很快,唯一讓她苦惱的是梵文扭扭曲曲,不似小篆能根據(jù)形狀判斷是什么東西。
觀音就在邊上的蓮臺閉目打坐,期間龍女過來請示,說迦葉尊者來訪,本想直接來潮音洞找大士的,在蓮花池遇到同樣在此的客人楊戩,便先寒暄著。
“我知曉了。”觀音點頭,迦葉必定是來找阿丑的,十年里每年都要來一趟,這趟可算是讓他如愿了。
龍女應(yīng)聲退下。
阿丑對迦葉沒有好印象,那個光頭說話就奇奇怪怪的,什么明鏡菩提嘰里呱啦一大堆然后就大喊大叫悟了悟了,悟了也沒見他站出來幫哪吒說句話呀。
面前布帛上的字已經(jīng)抄寫完畢,阿丑扭頭問觀音:“老婆,你的名字怎么寫?”
觀音再次走下蓮臺,來到懸空著的布帛邊上,接過筆墨緩緩寫下三個字:觀世音。
阿丑照著字念,說:“觀,自,在。對嗎?”
這個名字觀音只與她說過一次,就是她第一次問起他名字的時候。觀自在三個字雖在佛經(jīng)里也有書寫,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觀世音或者是觀音。
觀音便重新書寫,“觀世音”三個字顏色消退,又寫下“觀自在”三個字。
阿丑便照著書寫,觀音疑惑問:“你不好奇自己的名字怎么寫嗎?”
然而這個簡單的問題卻讓阿丑變得苦惱起來,她抿著嘴說:“我天生無名,竹爐是竹家夫妻給我取的,已經(jīng)不要啦。阿丑……我也不知曉這算不算名字,可大家都這么叫我。”
觀音便說:“若如此,我給你取個……”說著又頓了頓,改口說,“你可以自己取一個。”
阿丑高興點頭,思索道:“嗯,那我就叫……”
阿丑思索著,回頭看向觀音希望能得到一點提示。菩薩就站在身側(cè)后一些的位置,莊嚴寶相幾分慈悲,混著竹葉和蓮花的清香。
今天早上已經(jīng)抱過老婆一回了,可還是想要抱抱。她伸出手攔腰抱著,這樣的話扭頭看布帛實在脖子酸,便繞到背后抱著,這樣的話離布帛又太遠。她干脆拉著菩薩的手,讓菩薩抱著自己,這樣就又能和老婆靠在一起,又能看清楚布帛上的字啦。
觀音并不在意,元神在她心里,知曉此舉并不為僭越失禮,也無褻瀆之意,正如西牛賀洲的神像上也會有蜘蛛結(jié)網(wǎng),神像下會有貓狗避雨,神像的掌心里會有鳥窩,都只是一個庇護之所。
她覺得這樣心安,便這樣做了,神也就允許了。
“想好了嗎,你叫什么?”
阿丑想了很久,嘀咕著:“我知曉的名字也不多,我該叫什么呢,我就叫……我……”
“我?”阿丑驚喜道,“桀桀桀,就叫我吧!”
阿丑心想:我若是用這個名字,今后誰罵我咒我都不成了!哪怕是到了那個滿頭疙瘩的佛祖面前,或者是玉帝面前,他們都不敢輕易罵我呢!我往那一站,說出我名字來,他們可就不敢開口了。
阿丑又想著,金色蓮臺上那尊大佛滿臉嚴肅地問:我,知錯了嗎?
“桀桀桀——”阿丑笑得更高興了,往后靠在老婆的身上,拉著老婆的手說,“快快,告訴我怎么寫。”
觀音無奈輕笑,她心中元神知曉這調(diào)皮無賴的緣故,但也算是不經(jīng)意表達的純粹覺悟
人生而無名,我本是我,人人皆是我,辱我亦辱己。
因而不犯嗔、不犯怒。
筆墨在布帛上緩緩書寫,寫下一個“我”字。
阿丑看著這個筆畫奇怪的字,問:“為什么這個字是我呢?一點也不像人,難道因為我長得丑,我的‘我’字,還和別人的‘我’字不一樣嗎?”
“此字由來,是刑具兵器。”觀音嘆一聲,說,“南瞻部洲,多殺多爭,此字亦為證。”
阿丑描著“我”字寫了寫,左邊像矛,右邊像戈,都是打人很痛,甚至能打死人的兵器。
“多殺多爭……可是不爭的話,會餓死呀,死了就沒有我,所以要多爭,因此字里就有兵器。”阿丑認真思考著,點點頭又說,“我家,要用兵器保護的地方,不讓別人進的地方,是我家。我老婆,是誰和我爭就要被我用戈戳的人。我的,是要用矛和戈保護的,桀桀桀——我喜歡我字!”
觀音手停頓在布帛上,本意是想說多殺多爭為禍,竟反被她說該多爭。罷了,至少她沒說該多殺,已算是向善的證明了。
學(xué)會了“我”字的書寫后,阿丑卻說:“那,阿丑呢,怎么寫?”
盡管取名叫“我”古怪了些,已經(jīng)做出決定又更改,倒不似她的性格。
觀音便問:“為何仍用阿丑這個稱呼呢?”
阿丑說:“名字雖是我的,卻是別人一直在用。如果他們稱我是‘我’,我反而分不清他們是在叫我還是在說他們自己。阿丑也可以是我的名字……”
說著,她又怪笑起來,頗為驕傲地說:“桀桀桀——阿丑!是他們聽到了就要害怕得拿起矛和戈的名字!”
竹林間的風(fēng)幽幽拂過,斑駁的樹影落在地面,落在身上,落在布帛上。
“我”字顏色淡去,落筆寫下“阿丑”二字。
如此一來布帛上只有五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