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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有些類似的地區,”小趙接口道,“掃盲工作更難推動。”
“所以我們特別強調要培養本地的種子教師。”舒染說,“外人很難長期駐守。”
“種子教師……”老謝念著這個詞,“錢呢?報酬怎么解決?不能光靠覺悟吧?”
“一開始可能就是義務的,或者記點工分。”舒染回答得很實際,“但我們發現,當這些教師真的開始教,他們自己會獲得尊重和價值感。同時,連隊或公社,可以給予一些非常實際的獎勵,給予一些物資補助,甚至在招工、參軍等方面給予考慮。關鍵是要讓他們看到,做這件事,對自己、對家庭是有好處的。光講奉獻,很難持久。”
吳代表停下了筆,抬起頭:“對頭,光喊口號不行,得有激勵,讓干活的人覺得有奔頭。”
舒染點頭,“教育說到底也是人的工作。要尊重人性里那些合理的訴求。”
小趙則聽得認真,不時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上幾筆。
晚飯依然是燒餅和茶葉蛋,加上小趙下車買的幾根黃瓜,算是有了點蔬菜。
吃飯時,吳代表接了個話頭,講起他在東北老工業基地學習時的見聞,其中講到國外專家撤走時工人們憑著簡陋的設備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一點點摸索、仿制、改進技術。
舒染聽得入神。
“都不容易。”老謝聽完說了一句,“國家這么大,底子薄,要吃飯,要穿衣,要造機器,還要搞教育……哪一樣不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哪一樣不是靠人拼出來的?”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舒染忽然覺得,這漫長的旅途,也許不僅僅是奔波,也是一種難得的了解這個時代機會。她想到了那個二十一世紀上海。那里的教室寬敞明亮,教學設備先進,孩子們有讀不完的課外書,也有考不完的試和焦慮不完的未來。真是兩個世界,兩種教育。
第三天開始,身體逐漸適應了這種奔波勞頓。
窗外的景色繼續變化。黃土高原逐漸過渡到地勢相對平坦的河谷地帶。田野更加規整,村莊的密度更大,偶爾能看到二三層的小樓。
包廂里的生活也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老謝和吳代表除了看文件、寫東西、偶爾交談工作,多了些休閑活動。老謝有一副象棋,吳代表會下,兩人便在桌上擺開陣勢殺上幾盤。小趙有時觀戰,有時也拿出自己的書來看。舒染則大部分時間要么看窗外的景色,要么閉目養神,在腦海里反復推演發言稿的細節,設想可能被問及的各種問題,以及如何回答。
一天中午,吳代表吃著小趙買回來的肉夾饃時,忽然問舒染:“舒染同志,看你年紀輕輕,在兵團待了也有些年頭了吧?家里人都支持嗎?”
這問題有些私人,但吳代表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長輩閑聊。小趙停下了咀嚼,老謝也從棋盤上抬起目光。
舒染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靜地回答:“我家里……情況有些特殊。父母在上海,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當初來支邊,有時代的原因,也有家庭成分的影響。”她略去了大部分細節,“支持談不上,更多的是擔心和無奈。最近一兩年,溝通才多了一些。”
“上海啊,好地方。”吳代表點點頭,沒有追問成分的細節,這在那個年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禮貌,“大城市來的,能在那苦的地方呆下去,還干出成績,不容易。想沒想過調回去?”
老謝也看向她。小趙更是豎起了耳朵。
舒染笑了笑,“說沒想過是假的。尤其是最開始,特別難熬的時候。但后來,事情一件件做起來就覺得……那兒也有那兒的意義。回去,是回到一種熟悉的生活;留下,是參與創造一種新的可能。可能我骨子里還是有點不安分吧。”她的語氣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坦誠。
“不安分好。”老謝突然開口,手里摩挲著一顆棋子,“年輕人,太安分了沒出息。國家建設就需要這種不安分的人去闖去試,去打破一些老規矩。當然,”他話鋒一轉,看了舒染一眼,“要有分寸,要在組織框架里。你這個什么火種模式就很好,既有新想法,又沒脫離實際,沒瞎折騰。”
這是很高的評價了。
“謝謝謝主任。我一直記得有位老領導教導過我,做事要實事求是。這是根本。”
“實事求是……”吳代表重復了一遍,感慨,“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多少事情,壞就壞在不實事求是上。”
話題由此又引申開去,聊起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不實事求是”的例子。聊著聊著,老謝和吳代表都有些激動,聲音也大了些,引得隔壁包廂有人探頭看。小趙有些緊張,試圖把話題往回拉。舒染則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并不輕易發表看法。
火車經過大站時,停留時間較長。站臺的規模更大,商品也更豐富,甚至能看到賣水果的。小趙會下車活動,有時帶回來一些當地的報紙,讓大家了解最新的新聞動態。舒染這時就會透過車窗,觀察著站臺上形形色色的人。
第六天清晨,舒染早早就醒了。直到廣播里傳來到站的聲音,車廂里瞬間騷動起來,所有人都行動起來。過道里擠滿了人,大家都在朝車門方向張望。
舒染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東西。那個舊帆布挎包,裝著發言稿和筆記本,此刻顯得沉甸甸的。
她換上一直放在鋪上的熨燙平整的藍布列寧裝外套,把頭發仔細梳好。鏡子里的人,面容雖有倦色,但神情堅定。
老謝和吳代表已經提著行李站在包廂門口。老謝對舒染點了點頭,吳代表則笑著揮了揮手。小趙緊張地檢查著兩人的車票和介紹信。
火車緩緩駛入站臺,終于停穩,車門打開。
“舒染同志,我們下車。”小趙提起自己的行李,又伸手想幫舒染拿挎包。
“我自己來。”舒將挎包的帶子在肩上緊了緊。
她跟在小趙身后,隨著人流走下了火車。雙腳重新踏上地面時,竟有一時恍惚。
站臺上,人流方向各異。她看到了來接站的人群,有人舉著牌子,有人高聲呼喊。老謝和吳代表很快就被各自單位的人接走了,臨走前又對她點頭致意。
小趙踮著腳張望了一會兒,興奮地指著一個方向:“看!那邊!有舉‘全國教育工作座談會’牌子的同志!”
舒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出站口附近,有人手里舉著塊木牌。
舒染對小趙說:“趙干事,我們過去吧。”
“好!”小趙精神一振,在前頭引路。
舒染跟在他身后,邁入人流之中。
六天六夜的旅途結束了,一段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第153章
舉牌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同志,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些的女同志,手里拿著個硬殼筆記本。
小趙快步走過去,掏出介紹信:“同志您好, 我們是邊疆省來參加教育工作座談會的。這是舒染同志,我是陪同人員趙新平。”
眼鏡男接過介紹信快速掃了一眼, 立刻表現出熱情:“舒染同志,趙新平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會務組的王建華, 這位是小李。車在外面等著了,咱們先去安頓。”
小李朝舒染點了點頭,目光里有些好奇的打量。
“麻煩王同志了。”舒染說。
王建華幫小趙提起一個行李包,小李想接舒染的挎包, 舒染同樣婉拒了。四人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