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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昨天連長的指向,舒染抱著東西在連隊里轉悠。畜牧連的布局很松散,除了幾間功能性的土坯房,大部分都是半埋在地下的地窩子宿舍。
空地上堆著草料垛,拴著幾匹騾馬。幾個男人扛著工具走過,好奇地看向抱著棉花布匹的舒染。
終于,在土坯房后面,她看到了一間門口掛著“生產辦公室”木牌的房子。門開著,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在下達命令:
“……就這么定了!機器趴窩,人手不足,娃娃們放羊的放羊,撿柴火的撿柴火,哪有人手去管什么學校?認字?認字能當飯吃還是能出糧食?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渠道開出來!把荒地開出來!上面的開荒任務完不成,大家都得喝西北風!娃娃們的事,等秋收后再說!”
舒染在門口頓住腳步。這聲音的主人,顯然就是生產主任趙衛東。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報告!新報到的支邊青年舒染,來找趙衛東主任報到!”
屋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約莫四十歲,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的棕紅色,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
他臉上沒什么笑容,只有被打斷工作的不耐。這就是趙衛東。
看到舒染和她懷里抱著的棉花布匹,趙衛東眉頭鎖緊,眼神帶著審視和疏離。
“哦,舒染同志?進來吧。”他側身讓開,一副公事公辦地態度。
辦公室里很簡陋,舊木桌幾乎被各種報表、生產進度圖淹沒,墻角放著十字鎬和鐵鍬。
桌子后面還坐著一個黑紅臉膛的中年漢子,正悶頭卷著莫合煙,抬眼瞥了舒染一下,一副瞧不上她的樣子。
“馬技術員,這是新來的師范生,”趙衛東介紹道,又轉向舒染,“這位是馬技術員,管機務的。”
趙衛東沒讓舒染坐,自己也沒坐。他拿起桌上一份皺巴巴的文件,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舒染同志,你的情況連里知道。有文化,是好事。但現在連隊的當務之急,”他手指敲在桌面的生產進度圖上,一個標著“落后”的紅圈格外刺眼,“是完成上面的硬指標!開荒、挖渠、引水、排堿、壓沙……哪一樣不要人手?哪一樣能等?”
他目光轉向舒染,“娃娃們?大的十二三歲,已經是半個勞力,放羊、拾糞、幫廚、送水,都能頂事!小的滿地跑,你讓誰去管?誰有那個閑工夫坐屋里聽講?識字?夠用就行!會寫名字,認得清工分本上的數字,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不耽誤將來干活記賬,足夠了!至于那些個……”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帶著輕蔑和不解,“寫啊畫啊歌啊舞的,那是錦上添花!戈壁灘上連糧食都還沒種出來,搞那些花架子,不是浪費是啥?”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說教的意味:“邊疆生存,生產第一!教育?那是吃飽了肚子以后的事!現在搞這個,就是跟生產搶勞力,拖全連完成任務的后腿!”
舒染心里翻了個白眼,這個趙衛東和她曾經的校領導如出一轍,簡直就是個“績效狂”。但她更清楚自己的處境。她不是來當圣人的,她是來求生的。
“趙主任,”舒染的聲音平靜,“教育不是花架子,也不是為了教詩畫歌舞。”
她迎上趙衛東的目光,“連隊要發展,光有力氣不夠。認了字,至少能看懂農藥標簽,知道兌多少水,別把苗燒死了!能算清楚自家的工分,記個簡單的賬,少出錯少吃虧!就說眼前這排堿渠的圖紙,要是將來咱們連隊自己的娃娃能看懂一部分,是不是也能幫上技術員的忙,少等師部的人?”
她指了指外面的農具:“就說這些工具,說明書都看不懂,壞了怎么修?靠蒙?靠等機務隊?時間成本算不算損失?”
趙衛東感到權威被挑戰,他聲音大起來:“那是以后的事!現在的要緊事是把地種上!沒有眼前的口糧,談什么將來?你說的那些,等戈壁灘變成糧川了,再搞不遲!”
“趙主任,”舒染知道硬頂下去無益,語氣放緩:“我理解連隊生產任務重,人手緊張。但讓我負責教育,是組織分配給我的工作,也是我能為連隊做的最直接、最合適的貢獻。而且,教育不一定要占用大塊勞動時間。我們可以靈活安排,比如把課堂搬到地頭邊……”
“搬到地頭?哼!”趙衛東打斷她,“舒染同志,你想法是不少,但連隊有連隊的規矩!生產有生產的秩序!你說搬就搬?出了安全問題誰負責?耽誤了工時誰負責?大家都怎么看?都像你這樣‘創新’,還要不要集中力量辦大事了?”他特別強調了“創新”兩個字,帶著貶義和警惕。
氣氛有些僵持。旁邊的馬技術員吐出一口煙圈,幫腔道:“老趙說得在理!娃娃們認字是好事,但得看時候!現在?瞎耽誤工夫!”
舒染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自嘲和暗示:“趙主任,我是師范生,教書是我唯一擅長的東西。頂著‘資本家小姐’的身份標簽,如果連這點用處都發揮不出來,我在連隊待著,對大家、對我自己,恐怕都是個麻煩。”
趙衛東盯著舒染看了好幾秒,似乎在評估她話里潛在的風險。
“行行行!”他像是趕蒼蠅一樣揮揮手,帶著極大的不情愿,“連部后頭,靠圍墻那邊,有個破工具棚,早不用了,四面漏風,屋頂都塌了半拉。你要是不嫌破,就自己去拾掇!地方給你了,但丑話說前頭!”
他眼神嚴厲:“第一,絕對不準占用上工時間!娃娃們該干的活兒一點不能少;第二,安全第一!出了任何問題,你負全責;第三,不準影響連隊正常秩序!要是惹出閑話或者耽誤了生產,我隨時收回地方!”
“至于別的,”他指了指空蕩蕩的棚子方向,“啥也沒有!自己想辦法!連里沒這個預算!生產經費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謝謝趙主任!”舒染立刻應下,不管條件多苛刻,地方到手就是勝利。她沒再糾纏細節,果斷離開辦公室,朝著那個破工具棚走去。
身后,隱約傳來趙衛東對馬技術員的抱怨:“……盡整這些沒用的!有這折騰的功夫,多開兩畝荒不好嗎?”
第6章
所謂的“教室”,比舒染預想的最壞情況還要糟糕。
那是一個用土坯和紅柳枝胡亂壘砌起來的棚子,破敗地杵在連部后墻根下。墻壁上布滿了裂縫和孔洞,屋頂覆蓋的葦席和泥巴塌陷了大半。門板歪斜地掛在一側,棚子里面空空蕩蕩。地上扔著一些破爛的農具零件、碎磚頭和泥塊。角落里甚至還有幾堆風干的糞便。
這根本就是個廢墟!
沒有幫手,沒有多余的物資。舒染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露出白嫩的手臂。
她脫下列寧裝外套,開始動手。彎腰撿拾角落里殘留的碎石碎磚,一趟趟搬到棚子外堆起。
又找來一把禿了毛的破掃帚,用力清掃地面,塵土飛揚,嗆得她直咳嗽,白皙的臉頰很快蒙上一層灰。
地面清潔地差不多了,她開始搬動散落的土坯,吭哧吭哧地壘在棚子靠墻的位置,試圖壘出一個穩固些的講臺底座。
土坯磨得她掌心發紅,指尖很快被劃出了幾道血口子,她只是皺了皺眉,甩甩手繼續。
講臺底座壘得差不多了,她坐在上面稍作休息,緊接著拿起趙衛東讓人送來的一塊舊門板,費勁地抬到壘好的土坯上,又用找來的碎磚頭墊平。這將是她的講臺。
做完這些,她拿起一桶劣質墨汁和一把禿毛刷子,對著門板一下下刷起來。
汗水混合著灰塵,在她臉上淌下道道痕跡。襯衫上沾滿灰土,后背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就在這時,棚子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陳遠疆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他站在陰影里,看著棚子里忙碌的舒染。
她和檔案里那個“資本家嬌小姐”的形象,差距太大了。這種近乎自虐式的勞動投入,這種韌勁,是偽裝?還是……他作為保衛干部的職業習慣讓他對舒染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舒染正費力地想把一摞土坯碼齊,由于太過專注,沒注意到門口的人。她再次彎腰去搬一塊沉重的土坯,身體重心不穩,踉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