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拾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舒染腹誹:哪里是騎馬,明明是一路走來的。
陳遠疆只是略一點頭,算是回應。
張干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翻開登記本,拿出支禿了毛的毛筆,舔了舔筆尖,在墨盒里蘸了蘸:“來,小舒同志,先登記一下。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
聽到“家庭成分”四個字,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屬于這個身體原主的記憶翻涌上來——那個早已被時代洪流碾過的資本家家庭。
她喉嚨發(fā)緊,聲音有些干澀:“舒染……21歲……上海……家庭出身……資……”她說不下去了。
張干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握著毛筆的手也頓住了。
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陳遠疆,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什么,隨即又恢復了沉靜。他依舊沒說話,只是那目光落在舒染身上,比剛才多了一層審視意味。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幾秒。連墻根下抽煙的老漢也朝這邊瞥了一眼。
張干事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提筆在登記本上刷刷寫著:“哦,好,好。有文化就好!咱們建設邊疆,就需要有知識有文化的青年!畜牧連正缺老師呢!對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轉(zhuǎn)向舒染,壓低了點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提醒的意味,“你知道接你的陳干事是誰嗎?”他朝陳遠疆那邊努了努嘴。
舒染茫然地搖了搖頭。
張干事聲音更低了些,幾乎是耳語:“陳干事可是師部保衛(wèi)處的!正經(jīng)的保衛(wèi)干部!聽說以前在師部是戰(zhàn)斗英雄轉(zhuǎn)業(yè)下來的,少數(shù)民族漢子,自己起的漢名叫陳遠疆,厲害著呢!現(xiàn)在臨時兼管一下新人的安置報到,順便……”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舒染一眼,“順帶了解了解情況。”
“保衛(wèi)處”三個字,讓舒染身體一僵,她瞬間明白了陳遠疆身上那種不同尋常的冷硬從何而來。他不是普通的干部,他是專門對付……她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臉頰發(fā)燙,手心沁出了冷汗。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陳遠疆。
陳遠疆似乎完全沒聽到張干事的話,或者說毫不在意。他正微微側(cè)身,目光投向團部大院入口的方向,仿佛在觀察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側(cè)臉的線條在戈壁午后的強光下顯得愈發(fā)棱角分明。
師保衛(wèi)處、戰(zhàn)斗英雄、了解情況,這幾個詞在舒染腦海里盤旋。
張干事登記完畢,合上本子,對舒染說:“小舒同志,先去食堂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走了那么久的路。陳干事,您看……”
陳遠疆終于收回目光,轉(zhuǎn)向張干事,言簡意賅:“連隊拖拉機壞了。”
張干事一拍腦門:“哎喲!瞧我這記性!對對,老李頭早上來說過,去畜牧連那臺‘鐵牛’趴窩了,搖把都差點撅折了也沒發(fā)動起來,得等師部機修隊派人來,估摸著得明后天了。”
他為難地搓著手,看向陳遠疆,“陳干事,您看這……要不讓小舒同志先在團部招待所湊合一晚?雖然條件也……”
陳遠疆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不必。”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身上,“我去畜牧連,順路。收拾東西,半小時后門口出發(fā)。”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牽起他的棗紅馬,徑直走向團部院子角落一個似乎是專門栓牲口的簡陋棚子。
舒染僵在原地。還要跟他一起走?而且聽這意思,還要走很久,似乎還要騎馬。她看著那匹噴著響鼻的棗紅馬,只覺得一陣眩暈。
張干事顯然也松了口氣,又恢復了笑容:“哎呀,那中那中!有陳干事帶著,穩(wěn)妥!小舒同志,快,先去食堂!就在那邊!”他熱情地指了個方向。
團部的食堂同樣是土坯房,比外面看起來更顯昏暗。長長的條桌和條凳都泛著油光。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煮熟的包谷糊糊的甜膩、咸菜疙瘩的發(fā)酵味、牛羊油的膻氣、還有汗味和煙草味混合在一起。
舒染端著個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碗,里面盛著半碗灰黃色的包谷糊糊,旁邊放著一個拳頭大小、顏色發(fā)黑的雜面饃饃,還有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絲。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幾乎沒什么胃口,用筷子攪動著碗里的糊糊。
食堂里人不少,大多是穿著工裝或舊軍裝的男職工,也有幾個女青年,都穿著綠軍裝或列寧裝,皮膚黝黑,頭發(fā)簡單地扎著或剪成齊耳短發(fā)。她們大聲說笑著,帶著濃重的各地口音。
舒染身上那件雖然半舊但剪裁合體,料子明顯不同的列寧裝,略顯白嫩的膚色,甚至她安靜坐在角落的姿態(tài),都與這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很快,幾道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伴隨著壓低聲音的議論。
“瞧見沒?新來的?細皮嫩肉的……”
“聽說是個上海小姐?家里成分可不咋地……”
“嘖嘖,今時不同往日了。”
“穿得倒挺講究,那衣服料子看著就不便宜……”
“能頂用嗎?別是個嬌小姐,干兩天活就得哭鼻子……”
舒染她低著頭,假裝專注地看著碗里的糊糊,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發(fā)燙。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在她那件上海帶來的列寧裝上停留,在她放在桌邊那個小巧的印著暗花的帆布提包上打轉(zhuǎn)。
她甚至聽到有人嗤笑了一聲:“還帶提包?當是來走親戚呢!”
就在這時,一個扎著兩條粗辮子的圓臉姑娘端著碗,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舒染對面,嗓門敞亮:“嘿!新來的?我叫王桂香!你叫啥?”
舒染抬起頭,對上對方熱情好奇的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舒染。”
“舒染?這名字好聽!文縐縐的!上海來的吧?”王桂香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她,“你這小臉白的!咋沒曬黑呢?路上遭罪了吧?我跟你說,剛來都這樣,過倆月,保管你跟俺們一樣,黑里透紅!”她自顧自地說著,咬了一大口饃饃,嚼得嘎吱作響。
舒染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含糊地應著:“嗯,還好……”
王桂香的目光落在了舒染放在碗邊的手上。眼中閃過驚訝和羨慕,又像是覺得不可思議。
“嘖嘖,你這手……”王桂香忍不住咂嘴,“一看就沒干過活兒!嫩得能掐出水兒!”
旁邊一個剪著齊耳短發(fā)女青年聞言,立刻轉(zhuǎn)過頭來,目光掃過舒染的手,又落在她那件列寧裝上,嘴角撇了撇:“資本家的小姐嘛,可不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細皮嫩肉,穿金戴銀的。跑到咱這戈壁灘上,怕是連草紙都覺得糙吧?”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