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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紊手比她快一步, 立馬將箱子轉移到另一只手, 笑道,“我箱子很重,自己來就行。”
許明蝶伸出去的手很快抬起來, 若無其事的撩了撩頭發,“還跟我客氣上了。”
“走吧,回家去把行李放了,就去醫院看看你外婆。”許明蝶招呼了一輛出租車,兩人上了車,報了蠻坡的地址。
以車窗為取景框, 無數熟悉的建筑的店面從眼前閃過, 江紊閉著眼,任由寒風吹在臉上。
這座山城帶給江紊的記憶大多是痛苦的,盡管他下定決定去外省讀大學,內心深處卻始終覺得自己畢業了以后是要回來的。
發達地區的學生從小受到的教育大概是努力學習, 爭取以后成為更好的自己。
而這片土地中,老師會教導學生努力學習,爭取以后反哺家鄉,振興家鄉。
或許從背上書包踏上學校的那一刻,這種用一根風箏線拽著的遠走高飛就注定了會被收回,回到放飛風箏的人手里。
江紊就是那個被放飛的風箏。
昌新醫院離蠻坡很近,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提醒著江紊,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醫院。
以往生病發燒都是能拖則拖,稍微嚴重點就去診所開點通用的藥,就這樣,江紊出奇的平安長到了十八歲。
就像不會坐飛機,江紊也不知道醫院的流程。
他跟在許明蝶身邊,進了住院部。
201室,外婆住院的地方。
普通病房里住著不止一個病人,江紊外婆的床位在靠窗的那邊。
他們站在病房外,通過木門中央的玻璃看進去,外婆坐在病床上注視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江紊放低聲音,走到外婆身邊,笑著叫她。
望著窗外的老人回過神來,看到江紊時微微怔住,不太敢相信,“小江?你回來啦,我還以為今年你不回家了。”
許明蝶假裝瞪了江紊一眼,翻了個白眼,“這個混賬東西,我要是不催他,估計真打算一個人留在上海了!”
江紊抿了抿嘴,沒說話。
臨床的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還打著鹽水,聞言用貴陽話插了一嘴,“賀嬢嬢,你孫孫在上海讀大學啊?”
外婆得意的點了點頭,笑起來,“是啊,娃兒自己爭氣,考到大城市去了!”
女人也笑起來,柔和的目光落在江紊身上,“我女兒跟他差不多大,也在上海,跟我們鬧脾氣,說要在那邊定居,打死都不回來哦。”
江紊回以一個禮貌的笑,感覺到女人正在通過自己的模樣想象她的女兒應該是什么樣的。
“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闖蕩,太不容易了。”外婆說。
“是啊,她爸爸天天打電話去講,讓她回貴陽來找工作,結果她把我和她爸爸的電話都拉黑了,我們也沒辦法了。”女人嘆了口氣,稀疏的眼淚從干澀的眼眶里流出來。
許明蝶從包里一連串抽出四五張紙,忙遞給女人,用貴陽話回復,“哎喲,還生起病的,不要哭不要哭。”
女人眼淚像開著閘,一哭就止不住,“我和她爸爸供她讀了十幾年書,誰知道最后是這個結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年輕人想留在大城市也可以理解。”許明蝶說。
女人用抽紙擤了把鼻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要是我身體健康點,我們也不管她怎么在外面闖了,關鍵是我這個身體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住在201室的都是腦腫瘤相關患者,女人的病情和江紊外婆其實大差不差,聽到這樣說,外婆的神色明顯暗淡了下去。
“別這么說,樂觀點嘛。”許明蝶沒什么耐心,女人一直哭,她安慰得也煩躁,“哪有那么多死不死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整個病房都陷入了一種沉默。
只有女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在繼續,她哭了一會,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二月底就要做手術了,醫生說腫瘤擴大,有壓迫腦干的趨勢,要是手術失敗,我就下不了手術臺了。”
又是一片死寂一樣的沉默,面對疾病時人好像就是無力的。
“沒事的,別擔心。”外婆突然出了聲,笑起來,“你看我們倆情況差不多,醫生還說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呢。”
女人悲傷的點了點頭,“她爸爸是個犟脾氣,我是怕我出了什么事,他接受不了。”
江紊一直低著頭沒說話,此刻抬起頭來,溫柔地安撫著無助的女人,“接受只是一個過程而已,就算接受不了,總有一天也會習慣的,而且你福大命大,不要說這些喪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