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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被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
程陸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沒有滑動。
“宋明遠引咎辭職, 同暉董事會今早召開緊急會議, 準備重組最高管理層,”方浩宇長嘆一口氣,忍不住感慨, “沒想到宋明遠竟然真的會為了林教授站出來。”
程陸惟倏然抬起頭:“鐘燁呢?他人在哪兒?”
“松林墓園,”方浩宇頓了頓,眼神復雜,“是他讓我來接你的?!?
*
松林墓園坐落在北城西郊的麓山。
清晨薄霧彌漫,牧馬人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上行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雪。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就變得細密起來,無聲地落在車窗上,又迅速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上,程陸惟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
山道兩旁是成片成片的松柏,即使在冬日也蒼翠依舊,只是此刻被薄雪覆蓋,顯出幾分肅穆的灰,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城市天際線悄然相融,像一幅水墨畫緩緩展開。
車子在墓園入口處停下。
“我在這兒等你?!狈胶朴钫f。
程陸惟點點頭,推門下車。
刺骨的冷風瞬間包裹了他,細雪洋洋灑灑,吹到臉上帶著細微涼意,他踩著積雪往里走。
墓園很安靜,一座座墓碑整齊排列,在雪色中顯得格外寂冷。
程陸惟對這條路很熟悉。
甚至不需要看指示牌,腳步自動轉向左側小徑,繞過一片碑林,再往上走一小段緩坡,就是他父母長眠之地。
鐘燁就站在墓碑前,穿著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身姿筆挺,像一株孤直的松。細雪不斷堆疊在他的肩頭和發梢,他卻抱著一束黃白相間的菊花,動也不動。
程陸惟到的時候,花瓣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鐘燁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間,雪無聲地落著,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朦朧的簾幕,程陸惟低聲問,“什么時候知道這里的?”
鐘燁沉默幾秒,“三年前?!?
“dr. reven也是你聯系的,是嗎?”程陸惟又問。
鐘燁平靜道:“雷文教授是我爸以前在霍頓醫療中心的同學。”
“.....”程陸惟哽了哽,嗓子開始發啞,“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會接受邀請?”
“你會的。”鐘燁迎上他的目光。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讓鐘燁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看起來濕潤而明亮,“因為利比西酮是林叔叔的遺憾,也是你離林叔叔最近的機會....”
程陸惟盯著鐘燁,看著那張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臉,看著那雙此刻依然望向他的眼睛。
“早在三年前,你就計劃好了這一切,是嗎?”
鐘燁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回頭,側臉線條在雪光中顯得冷硬而清晰:“是....”
一場密謀盡三年、生生將自己推上不忠不孝的審判席也要放手一搏的豪賭,程陸惟動了動垂落的手指,刺骨寒意順著指尖傳遞至全身,仍覺后怕,“太冒險了,你不該這么沖動?!?
“哥,”鐘燁眼睫顫動,“我說過,我只是把屬于你和他們的一切還回來而已?!?
程陸惟啞然反問:“如果宋明遠不肯站出來,你想過以后要怎么面對林姨,怎么面對鐘叔嗎?”
“真是那樣的話,”鐘燁沉吟,“我會親自去向她請罪。”
他將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鐫刻的兩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溫和,有和程陸惟相似的輪廓和五官,卻因為一場人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遠被禁錮在這方寸之間。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勛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這枚功勛章,林允江身上的罵名就永遠無法洗清,程陸惟也永遠無法卸下對父母的虧欠和愧疚,從囹圄中徹底解脫。
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鐘燁深知其中因果,但他從不后悔。
“以前始終沒有勇氣來祭拜,如今總算可以面對你們了。”鐘燁微微勾動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經泛起一圈漾開的紅。
他上前一步,躬身將懷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說:“是我們一家虧欠你們太多....”
有風吹過,松林嗚咽,像是一場天然的悲鳴和祭奠。
他單手掀起大衣衣擺,雙膝重重落地。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發顫,程陸惟倏地閉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請讓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們致歉,”鐘燁俯身觸地,“第一拜是替我母親林心婕,請原諒她當年識人不清,讓你們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聽見額頭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響。
他剖開真心,字字泣淚,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親鐘鴻川,請原諒他在世時的緘口不言,原諒他的一片醫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鐘燁嗓音開始發顫,“是我陷我哥于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