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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燁放下書包,點了點頭。
于冬冬明顯是個自來熟,絲毫不介意鐘燁態度冷淡,胳膊一搭床梯望著他,“我之前看宿舍名單上寫著你的名字,叫鐘燁,你該不會以前也在子弟小學借讀過,老家還是渝州的吧?”
鐘燁在書桌前抬起眼,表情帶著些許茫然,似乎并不記得他是誰。
“小眼鏡還記得嗎?”于冬冬興奮地指指自己,“就是以前老被蔣志偉欺負那個。”
相比曾經豆丁一樣身高的年紀,彼時的他們皆已徹底變了模樣,鐘燁借讀的時間有限,僅有的記憶都和程陸惟有關,除此以外只剩下零星片段。
比如有人對他說,“謝謝你鐘燁,你是我在這里唯一的朋友。”
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鐘燁很少占據別人的唯一,他將眼前陌生的臉和記憶中的小眼鏡重疊,看著對方說:“你不戴眼鏡了。”
“是,我媽趁暑假帶我去做了近視手術,”于冬冬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倒是換你成小眼鏡了。”
因為眼睛度數高,鐘燁平時都會戴眼鏡,黑色的鏡框很細,架在鼻梁上只繞了鏡片上半圈,邊緣的金屬材質反著一點明亮的白光。
“嗯。”他應聲輕動嘴角,繼續收拾剛領回來的教材。
八歲的鐘燁和后來十八歲的鐘燁,除了外貌和身高上的差別,其他方面幾乎一樣。
依然話少沉默,依然獨來獨往。
可相比以前,于冬冬還是感覺出了不對勁。
以前的鐘燁身上總帶著一股勁兒,像棵即便扎根在沙漠也能頑強生長的仙人掌。現在的鐘燁卻很不一樣,整個人都死氣沉沉,毫無半分活力,全副身心都撲進了課業,學起來有種不要命的架勢。
除了專業課,第二年他還莫名其妙地選修了政法大學法學院,每個周末都要往南區大學城跑。
他還是經常回小院兒,不再住樓下,都睡在程陸惟房間。
起初他靠著屋里殘留的一點獨屬于程陸惟的味道過活,后來他靠幻想程陸惟每天的生活過活。
直到程肅峵意外摔斷腿,夫妻倆決定搬離小院兒,那天他聽到消息,翹課跑回去找陸文慧,生怕陸文慧把房子賣了,試探著想問他能不能租下來,以后他來買。
陸文慧眼神復雜地看著他,終是于心不忍:“傻孩子,你住就是了,要什么房租。”
他像個偏執的土地主,別人都走了,只有他還固守在原地。
那些年里,程陸惟只在冬天寄給鐘燁一份生日禮物。
他甚至每次都讓鐘鴻川轉交,沒給鐘燁留下一點地址和快遞記錄。
大學的第五年,臨床學院出了一位交換生名額,目的地在美國波士頓。
為了拿下這個名額,鐘燁通宵在圖書館苦熬,不僅將績點全優的成績刷了又刷,還熬夜趕了兩篇一作sci。
可惜事與愿違,就在名單公布前夕,有人惡意舉報他有裙帶關系,于是鐘燁不得不被迫放棄。
正好那段時間,國內上映了一部喜劇片叫《港囧》,于冬冬見他心情低落,生拉硬拽把他拖進電影院,影片開始不到十分鐘,荒誕的劇情便逗得觀眾人仰馬翻。
唯獨鐘燁在聽到那首熟悉的插曲時,驀地紅了眼。
他倉皇站起身,無視被撞翻一地的爆米花,快步走進影廳入口昏暗狹長的巷道。
于冬冬不明所以地跟了出來,第一次撞破他的狼狽。
那一瞬間,時光好像是場輪回。
鐘燁想起十年前,他在開往北城的火車上,無限循環著這首歌。
那時他只盼著能再見到程陸惟,不懂什么是愛情,更不懂什么叫‘愛已是負累,此際難在追’。
如今他懂了,身上已是千瘡百孔。
他被名為時間的鈍刀割平了所有棱角,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卻還是總在莫名的瞬間無聲落淚。
“你說,”他在黑暗中回過頭,哽著嗓子問于冬冬,“喜歡一個人為什么會要命呢....”
第二年國慶假期,程陸惟回國探親,順便參加同學會,那是六年后他們第一次再見。鐘燁是在法學院校友群看到聚餐消息,他丟下開到一半的小組討論會,不顧一切地趕過去,在飯店門口見到程陸惟。
目光相接的瞬間,數千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傾巢而出。
開口的一聲哥,幾乎耗盡鐘燁全身力氣。
他們站在深夜的大堂外吹風,談話不過五分鐘,只說好久不見,只問最近過得好不好。
別的誰都默契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