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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老三嘀嘀咕咕的,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大伯呵斥了幾句,他哼哼唧唧也不太清醒,大伯沒法子,只好一路把他送回他家去。
一進馮老三家門,靠北墻果然擺著個香案,上頭小香爐里插著一根香,上面寫著“天地大仙君”的牌位,還畫著符,寇金萍頭上包著個青手帕,正在燒香磕頭。
“呸!”大伯指著馮老三狠狠罵道,“看看你這個家,弄成啥樣子了,早晚把自己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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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吃完馮東馮亮兩兄弟的結婚喜宴,楊邊疆這天也在家擺了一桌酒,請了他師父和師哥,還邀請了周圍鎮上幾位有名望的木工老師傅來喝酒。
這桌酒有著一種特別的用意,叫做出師宴——他的徒弟劉小武三年出師了。
楊邊疆按照一輩輩傳下來的行規,請了方圓百十里的木匠老師傅來,擱在過去就是對外宣布,我徒弟要出師了,從今往后他可以正經從事木匠這一行,祖師爺后繼有人,卻也給各位增添了新的競爭對手,引薦給各位老師傅,大家多多照應,分給他一口飯吃。
出師宴上,楊邊疆送了小武一整套木工工具,告訴他以后靠手藝吃飯,本分做人,不能違背木工行規,小武則恭恭敬敬叩拜師父傳藝教導,表示遵守師規行規,一輩子孝敬師父。
出師宴之后,改天小武就在自己家正經擺下了“謝師宴”,專門宴請師父,同樣請了幾位老師傅作陪,感謝師父師母的教養大恩——提起來馮蕎還真有些心虛,她實在也沒教導人家孩子什么。
楊邊疆對這些規矩比較看重,師徒如父子,畢竟小武今后不論混得咋樣,也都是他的徒弟,關系他三分臉面。
其實規矩做出來給同行看了,大家承認了小武同行木匠的身份,但小武卻不會真的跑到社會上去做木匠。他又不傻,師父廠里正用人,早先他就跟師父說好了,出師后仍舊跟著師父干,收入可比他自己當個小木匠來的多。
楊邊疆當然也不會攆他,其實他還真挺看重這個小徒弟,于是給他開了一份豐厚的工資,留他在自己廠里培養個左膀右臂。
社會在變,行業很多東西也在變,楊邊疆私下里跟馮蕎說,以后怕不會再正經收徒弟了,收這么一個徒弟也就夠了,盡到行業傳承的義務。
然后也就隔了幾天,小武羞著臉跑來找馮蕎做媒,說他喜歡上這村里一個叫羅春燕的姑娘了。
馮蕎一聽,讓她做媒?這對她來說可真是個新嘗試。
要說春燕那姑娘她認識,清秀靦腆,挺文靜的一個姑娘。馮蕎稍稍一問,小武自己就招了,他跟在師父身邊三年,整天在這小羅莊混,跟那個春燕姑娘慢慢就熟悉了,私下里悄悄好上了,眼見著自己出師了,年紀也十九歲了,可不就尋思著說媒娶媳婦了嗎。
“哎,這是讓我當個現成的媒人啊?!瘪T蕎打趣小武。
小武不好意思地一直笑,笑著央求:“師娘,您就幫我辛苦一趟吧,我就想讓您給我當媒人。您跟師傅這么恩愛,要是給我做媒,我跟春燕一準也能美滿幸福。”
這嘴巴甜的。
師娘出馬當然管用,馮蕎走了一遭,女方家父母明顯也心里有數,怕是姑娘已經透過底了,馮蕎一開口,這親事也就成了。
緊趕著就張羅訂婚,兩家都送了謝媒的點心糖果來,馮蕎便學著當初徐師父的做法,給春燕包了一個紅包,算作師父師娘給的見面禮。
再然后,剛過完春節,初春的楊柳梢頭還沒動靜呢,馮亮那邊就又傳來喜事,曹曉晶懷孕了。
標準的蜜月寶寶,兩人滿打滿算才結婚兩個多月呢,醫生說懷孕兩個月了。
馮蕎跟楊邊疆兩口子就私底下開玩笑說,看來三哥真是個急性子的。
小胭那邊倒是沒動靜,她本來就不夠結婚年齡結的婚,儀式舉行了,證都還沒領,馮東看來是打算等兩年的。
于是馮亮終于臭屁了一把,他一路催著二哥訂婚、結婚,這次終于不用排在二哥后頭等了,催著二哥結婚他才能娶上媳婦,比他們自己還操心著急。所以一想到他的孩子趕明兒能比馮東的孩子大,終于翻身了,馮亮就一個勁地傻樂呵。
喜事一件接著一件,再有一件,年底小夫妻核算了這一年的收入,單是工具廠一項,就比去年翻了兩倍還多,鎮上開飯店的老張家,過年時歡天喜地慶祝自家當上了萬元戶,馮蕎這小兩口卻關上門來,把幾倍萬元戶的收入悄悄盤算了一番。
拿出一部分更新設備,留夠流動資金,然后,楊邊疆給廠里買了一臺貨車,當時祖國大地遍地跑的躍進輕卡。
私人買車,還是那么大的輕卡,很快也成了小鎮上的火爆新聞。人人都在猜測,那小兩口到底掙了多少錢,可人家小兩口卻不愛出來顯擺,一家三口悄咪咪去省城玩了一圈,吃喝玩樂一圈,臨來時把自家的大卡車開回來了。
楊邊疆四年工程兵,居然也會開車,那年代司機沒那么多,馮蕎很懷疑這家伙除了肚子里生不出孩子,其他事情他好像都會一點兒。
他自己說,會開車是因為進藏當兵,時間久了工地上跟著學的,不過因為不是汽車連,退伍后沒有正經駕照。于是為了買車,他現上轎現扎耳朵眼,趕緊找人用“師帶徒”的方式給自己弄了個駕照,開上自家的卡車,帶著媳婦和閨女一路回家來了。
于是小武就拎了一串鞭炮在廠門口放,慶祝一下,引來很多村民圍觀。
可廠子一天天發展壯大,楊邊疆已經沒那工夫自己開車送貨了,于是只好又招了個司機,專管開車給廠里運木料和送貨。
喜事是一件接一件,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可也照樣有人該倒霉。寇金萍正把神婆當作她一個翻身逆襲的事業呢,忽然就鬧出笑話了。
出事的還不是旁人,是同村的孔四??姿募业乃貋砀芙鹌加行┏粑断嗤叮褪窃浺驗樵熘{被二伯娘痛打過的那個。
孔四一直有腿疼的毛病,醫學來說估計就是關節炎,一到秋冬天冷或者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藥也吃過,偏方也用過,可一直沒怎么見好。
孔四家的迷信,覺得男人的腿說疼就疼,說不疼就不疼,也沒傷過,怕是有邪祟作亂啊,跑去問寇金萍,寇金萍神神叨叨地掐算半天,說應該是有邪鬼纏身,要看了才清楚。
于是孔四家的回家就對男人各種游說,讓孔四來找寇金萍治。
其實寇金萍真沒覺得自己是缺德騙人,李嬸子不就被她治好了嗎?農村人身體好,一般有點兒毛病也能撐,寇金萍的原則是,醫生能治的病她不治,醫生不能治或者治了不管用的病,那就是心病有關,信則靈,她治了之后,病人自己深信不疑,那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反過來說,好不了也不能怪她呀,其心不誠,或者邪魔太厲害,寇金萍慣會裝神弄鬼,時間一長,也就差不多把這里頭的門道摸清了。
尤其她重生一回,周圍村子哪個人會短命,哪個人會遭災,哪個人不會有啥大毛病,她可差不多記得七八分,同村的更是一清二楚,就算騙人,也不會出啥大問題。
神婆寇金萍很有些得意,自此她當了神婆,騙吃偏喝還能騙點錢,就連馮老三都怕她請鬼上身,不敢再動輒罵她了。周圍村民也有些畏懼她,真怕她身上能引來鬼神似的,都躲著她一些,寇金萍覺著,讓人敬畏不是挺好的嗎。
于是這天孔四家的就硬拉著孔四去了馮老三家,寇金萍拿手帕包著額頭,坐在香案前自己編的蒲團上,神神叨叨地上香請神。
寇金萍開始閉著眼睛,坐在蒲團上打盹,看著整個人歪在那兒,都快要睡著了,忽然就冷不丁一下子繃直了身體,坐得筆直,一臉嚴肅正經,開始手舞足蹈,嘴里嗯嗯啊啊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孔四家的一看,這是神仙上身了,趕緊拉著孔四跪下,恭恭敬敬趴在地上,耳邊聽見寇金萍抽風一樣的聲音問道:
“下跪何人?有何災禍?我是天地大仙君,今天降臨人間,你們有啥求我的就趕緊說吧?!?
孔四嚇得一愣一愣的,被老婆拉著跪在地上,趕緊說自己腿疼好幾年了,時疼時不疼,吃藥也沒見好,求仙君給治治治。
寇金萍老半天沒吱聲,閉著眼睛,就在孔四兩口子等得焦躁的時候,寇金萍忽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