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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年,將會恢復高考。
眼下還是一九七七年,孔志斌知道,發家致富的大環境還沒到,要想走發財的路子,還得再等上三五年呢。
因此,孔志斌的第一步打算,就是利用自己“未卜先知”的優勢,提前復習,搶先一步,爭取一舉考上名牌大學,給自己一個比前世更高的梯子。當然,最完美的計劃是,他要帶著陳茉茉,讓陳茉茉跟他一起回城讀大學,回大上海去,首都也行。
“茉茉,我說的是真的,因為……因為我有一個朋友,他爸爸是首都的大干部,得到內部消息說,今年國家會……會恢復高考。你可以從現在起就開始看書復習,堂堂正正考回城里上大學。”
第8章 退婚
孔志斌不惜冒著泄露自己秘密的危險,鄭重地說出了“恢復高考”。
“恢復高考?”陳茉茉驚訝地張張嘴,嗤笑了一聲,“恢復高考,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可別忘了,我現在是公社的廣播員,整天對著廣播讀上級文件精神的,上級什么最新文件我沒讀過?我怎么不知道有這回事!”
陳茉茉搖搖頭,心里斷定眼前這農村小青年跟很多人一樣,就是個迷戀她的二愣子,胡亂找個蹩腳的借口接近她罷了。你想啊,一個農村的普通小青年,他能有什么內部消息?
“孔志斌同志,你趕緊回去吧啊,你看我們工作真的很忙的。”陳茉茉說完,也不再理會,轉身就走了。
孔志斌獨自抹黑走回馮莊村,深一腳淺一腳,一路無奈的挫敗感。陳茉茉不相信他,甚至把他當做一個沒頭沒腦的笑話了。
孔志斌轉念一想,這也不能怪她,陳茉茉這姑娘多謹慎呀。如果他不是重生了,要是有人突然跑來,跟他說“恢復高考”之類的話,他肯定也不信。
可是,接下來怎么辦?
孔志斌回到家中時,夜已經深了,他家院子的木門虛掩著,兩間茅草屋黑漆漆的。孔志斌估計他爸媽已經睡了,悄悄推門進去,誰知剛走進院子里,堂屋忽然就傳出一陣喝罵。
“混賬玩意兒,你還有臉回來?你死到哪兒去了?白天躲在家里裝死不干活,半夜三更的不歸家,你二十歲的人了,你丟不丟人?你等你哪個爹白養活你呢?”
“他爸,你就不能小聲點兒?你說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吵吵半個村子都聽見了,影響多不好。兒子都這么大了,你好歹給孩子留點臉面不行嗎。”
“我給他留臉,他給我留臉了嗎?”孔父仍舊氣呼呼地叫罵,音量卻比剛才壓低了很多,“都是你慣的,慈母多敗兒,你看你慣的他拈輕怕重,干活不出力,沒個莊戶人的樣子,將來干什么能行?再這么下去,還指望他養家糊口,等著吃.屎吧他。”
孔志斌心里默默嘆了口氣,眼前的現實如此,這個家一窮二白,兩個姐姐出嫁后,勞動力本來就少,口糧遠不夠吃,還要養活年邁的奶奶,他這樣一天不出工,家里就少一份工分,也難怪他爸著急罵人。
會好起來的,用不了多久,他一定會讓家人都跟著他沾光,都過上有錢有勢的好日子——孔志斌心里默默發誓。
孔志斌走到堂屋敲敲門,他媽披著衣裳起身給他開門,點亮了煤油燈,他爸寒著臉,坐在床上沒動。
“爸,你別生氣,不用擔心我,我都這么大人了,我有我的想法。你放心,我將來一定有出息,給咱家爭光榮,給你爭臉面,叫你跟我媽好好地享福。”
孔母推了推老頭,滿臉高興:“你聽聽,兒子說得多好,你可別甩著個臉了。”
“說得比唱的好聽。”孔父哼了一聲。
“爸,媽,我跟你們說,我有我的想法,做人得有長遠眼光,眼下家里艱苦一下,我干農活是不行,農活干得再好也不會有出息,我抽時間多看點兒書,好好復習文化。這話你們也不要往外亂說,你們等著,頂多到年底,我一準干點有出息的事情給家里看看。”
“說來說去,你他娘的就是躲懶不想干活!“孔父頓時氣得暴跳,隨手從床下摸了一只鞋,甩手就往孔志斌砸了過來。“你娘的,還看點書?看書頂個屁用?看書能掙來工分?能當口糧吃?你老子可是讓你讀完了兩年初中、兩年高中的,除了整天批這個斗那個,你在學校還學了啥?知識分子都臭老九了,你這會子裝什么矯情。”
孔志斌躲開那只鞋,滿心無奈。父母就這個文化層次了,跟他當然不同,可他又不能明說,難免就有矛盾了。
“他爸,你說話就說話,你別動手呀!”孔母連忙拉住氣惱的老頭,嘆著氣勸道:“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弱,他不是人家那三大五粗的身板兒,他就不是干農活的料,他多讀了幾年書,也實在是干不慣田里的活。你慢慢教他就是了,孩子大了,你不能再動手打呀。”
轉頭又勸孔志斌:“志斌呀,你也知道你爸的難處,這家里夠困難的,你也該懂點事了。我看呀,你要想少干活,就趕緊多往馮家跑跑,你先把馮蕎哄好了,我這邊再找媒人跟馮老三好好說說,咱爭取年底把馮蕎娶過門,那姑娘可當個好勞力用,家里田里都能行,到時家里有她撐著,你就能輕快點兒了。”
“媽,這個事吧,正想跟你說呢……我跟馮蕎……不合適。”
“你說啥?不合適?”孔母驚叫,“你說的啥玩意兒,你跟馮蕎,你倆吵架啦?”
“不是,沒吵架。”孔志斌瞥見他爸瞪起的眼睛,硬著頭皮說,“媽,我最近真的覺著,我跟馮蕎不合適,我仔細考慮過了,還是把這婚事退了吧。”
“唉,志斌,你這孩子今晚咋地啦,別是半夜走黑路撞邪了吧?”
“媽,我說真的。你說馮蕎到底哪點好了?農村丫頭一個,也沒多少文化,等我有出息了,娶這么個媳婦不相配。”
孔母見他不是開玩笑,頓時也著急了。
“志斌啊,你可別忘了,為了求到馮家這門親事,你媽舍了多少臉?光是求著隊長媳婦的面子去說媒,媽給人端了一笊籬白面大饅頭呢,咱家為此好幾個月沒見細糧。再說了,當初要給你找對象,你自己也是看中了馮蕎,你自己同意的。你說馮蕎,百里不挑一的好姑娘,人長得俊俏,又勤快能干,除了沒有親媽,這姑娘真是沒得挑了。就咱這個窮家破院的,人家哪點配不上你?再說咱這一個村的,咱家親也訂了,錢也花了,你這說什么昏話呀。”
“媽,她不過是個普通的村姑,哪有你這么夸得一朵花開!我現在對這樁婚事真心后悔了,我跟她就是不合適,兩人也沒有感情,硬叫我娶她我也不幸福。媽,你相信我,你兒子還愁娶不到媳婦嗎?趕明兒再給你找個更好的。”
孔母愣了半天,不知說什么好了,拿胳膊搗旁邊的孔父:“他爸,你看這孩子,是不是撞邪了?
孔父黑著一張臉,狠狠地盯著兒子,竟然沒暴跳罵人,老半天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我不管他撞邪了還是撞鬼了,我看他腦袋讓驢踢了。他要真敢作死退婚,看老子不打斷他的狗腿!”
☆ ☆ ☆ ☆ ☆ ☆ ☆ ☆
馮蕎跟著兩個堂哥一路回到家,東屋西屋一片漆黑,都沒點燈,估計馮老三跟寇金萍已經睡下了。馮蕎就放輕腳步進了西屋。
西屋隔成里外兩間,里屋馮小粉跟寇小胭住的,這會子寇小胭已經睡熟了,馮小粉明顯還沒回來。
外屋放了些雜物,門后裝糧食的瓦缸挨著咸菜缸,靠墻鋪著馮蕎的小木床。馮蕎悄摸地洗漱收拾了一下,就上床躺下睡覺。她不想等會再起來給馮小粉開門,就沒插門閂,只把大門和屋門仔細關上了。
七十年代農村,治安方面真心不用擔心那么多。
馮小粉回來時很晚,怕已經深夜了。東屋的寇金萍滿腦子事情,一直裝病躺在床上,馮老三更加不干涉這個繼女,兩個大人竟然沒注意到馮小粉晚歸。
外屋的馮蕎已經睡著了的,聽見吱呀推門的聲音,馮小粉躡手躡腳走進來,也沒開燈,摸索著進了里屋。這么晚,她做什么去了?
馮蕎安靜躺著睡覺,心里卻打了個問號。
第二天一大早,隊長敲響上工的鐘,宣布生產隊去村西耕地。讓馮蕎意外的是,寇金萍竟然也從床上起來了,就著咸菜喝了兩碗玉米渣煮的糊糊,用一塊鐵銹紅的頭巾包著頭,招呼馮小粉和寇小胭一起去上工。
馮小粉不想出工干活,一路撅著嘴,撅的都能栓毛驢了,馮蕎看著忍不住就偷笑。每次寇金萍裝病,往床上一趟,沒有個三天五天,不達到目的可不會起來的,馮小粉也總是借著照顧她媽的由頭,留在家里躲懶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