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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一貫捯飭地挺精神,無時無刻不把自己按照一個都市白領的形象要求,上衣一定掐腰合身,褲子一定兜襠夾腚,精英什么樣兒他什么樣兒,不能有一點兒走跡。
于是,站在這個寬闊泊油路邊兒就是土路,斑禿綠化帶間隔露著大坑的地方兒,林海洋顯得格格不入地鶴立雞群。
來往買菜大爺大媽數九隆冬在菜市場看新鮮黃瓜似地看著他,就差把反季節大棚菜的標簽兒貼他臉上了。更有甚者,穿得跟狗熊似的大娘毫不猶豫地搡著擤鼻涕小孫子的腦后根兒:“看看看看,挺大了,不知道冷熱。這大鼻涕轟轟的,你就凍得跟他似的,猴兒燈一樣好看啊?”
猴兒燈一樣的林海洋倒是不擔心自己人設崩塌于老嫗之口,但是人是個局限性挺大的動物,你西裝革履的總不好意思跟小孩兒似地大聲兒擤鼻涕。所以林海洋很苦惱地吸溜著,沒一會兒,他嗓子都咸了。林海洋面無表情,毫無動容之色。
他其實挺能忍的。
看了看表,他老板兼大師哥蘇鑫進院兒去從事封建迷信活動毛有一個小時了,還沒有出來的跡象。據說這院兒里住著一位頗有道行的仙姑,芳齡九十有二,善于占卜。老太太是個虔誠的東正教徒,算命是祖傳的手藝,她爺爺在尼古拉二世全家滅門之前據說是俄皇御用的占星師傅,享受□□特殊津貼,擱咱中國就能入了欽天監。他們一家子專擅判斷吉兇禍福,從不失手。且說那一日,大仙家的祖輩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眼瞅著沙皇這就藥丸,自己悄么聲,趁著半夜卷吧卷吧包袱從俄國溜到了東北,也算比較奸了。
什么?您問為什么他不早支應沙皇一聲兒:我主圣上大事不好?我呸!王八蛋尼古拉斯還該著那老瞎子好幾年工錢呢!要說欠薪這個問題啊,古今中外皆是如此,也算是勞動關系里的頑疾了。要不然這御用的占星術專家能淪落到北京郊區跟這些俗人為伍?
傳到老太太這一輩兒,拿手好戲是塔羅牌和水晶球兒。準確度之高,業內馳名。這已經達到雇了兩個喬眉大眼,身條在線的退休大爺當經紀人處理業務的境界,且二男頗有爭寵之勢。
蘇鑫也是托人剜竅,等了倆禮拜才排上參見高人的。林海洋一貫巴結老板,緊跟組織,本想跟著師兄來見見世面,誰知道林海洋進門兒就讓大爺給轟出了,人仙姑拿著十字架說了:見不得屬狗的。
于是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啊,林海洋就凍住了。
林海洋一邊兒蹦一邊兒惡意地想象:蘇鑫這會兒是不是已經讓某宗教狂熱分子,先奸后殺,然后大卸八塊,血祭蒼天了。
沒關系,盡管拿去,反正這月工資他也給我了。
沒到最后時刻我是不會背棄沙皇的,阿門。
想到這兒,林海洋咽了口唾沫,覺得蘇鑫簡直就是一盆以洋裝革履為器的毛血旺,想得他都餓了:MD,蘇鑫,你進去算命沒關系,倒是把車鑰匙給我?。∥液么踯嚿吓团?,這坑人么不是!
就在他蹦地覺得腳下的土都松了的時候,突然,眼前黑洞洞的樓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夜深人靜,寒鴉驚飛。
黑色的天際,黑色的院落,黑色大門里飄出來一個灰蒙蒙的人影兒----正是蘇鑫。
蘇鑫估計也凍得夠嗆,深灰的大衣裹得死緊,整個人的色調就是給凍住了的那種唇紅齒白,看著跟僵尸沒化開似的,帶著冰碴兒,有隱約的悲傷,顯得很保鮮。
林海洋莫名覺得蘇鑫和這個色調挺搭:神秘、哀傷、好像心里總藏著什么。
然后他自己啐自己:干設計的,都有點兒職業病。
仙姑忌響兒,聽不得馬達啟動。
于是蘇鑫把車停地很遠,這一路很偏,路邊黑黢黢的,連路燈都沒有。
蘇鑫走地很快,林海洋一路跺著腳追:“怎么樣啊,師哥?高人說什么了?瑞豐的單子咱有戲嗎?咱公司還能不能發財?”
蘇鑫皺著眉一言不發,低頭兒猛走,一直走到了車邊兒上,才抿了抿嘴:“她說……”
林海洋快凍住了,在車的側后方踉跳著問:“怎么說的?。空f什么了?”
蘇鑫順手開了車鎖,表情很是迷茫:“說,當我身邊的人忽然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的事業才能成功……”說到這兒,蘇鑫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深深地皺著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呵出來濃濃的白煙兒,遠看跟個狐貍精似的……
旋即,蘇鑫毅然決然地坐到了駕駛位上,啟動車子,利索地倒車上路。
正要踩油門的時候,蘇鑫無意識地掃了一眼副駕駛座兒,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