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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阿土表現得異常勤快和懂事。他搶著干最臟最累的活,洗碗洗得锃亮,劈柴劈得堆成小山,清掃院落一絲不茍,幾乎一刻不停歇。但他那雙眼睛,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總是有意無意地、貪婪地瞟向廚房,尤其是在趙明月烹飪紅燒肉和現在新增的魚香肉絲的時候,更是豎起耳朵,身體微微前傾,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都刻進腦子里。
趙明月和子衿配合默契,開始不動聲色地喂招。趙明月故意在阿土能偷聽到的范圍內,與負責看火的阿壯探討紅燒肉的秘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在院中劈柴的阿土耳中。
阿壯啊,你看這選肉,是關鍵中的關鍵!趙明月拿著一塊五花肉,煞有介事地大聲說,定要選這肥三瘦七的三層肉,太肥則膩,太瘦則柴。先用姜片和這野蔥(她指的是小蔥)在熱鬲里煸炒,對,就是用豬油,炒到金黃,這香味才能出來!記住,火候是關鍵,一定要炒透!
她一邊說,手里卻進行著完全不同的操作。她悄悄將關鍵的炒糖色(用飴糖和少量油炒出焦糖色,這是紅燒肉紅亮色澤和特殊焦糖風味的來源)的步驟,放在了另一個小陶釜里進行,背對著院門。等糖色炒好,才迅速倒入大陶釜中與煸炒過的肉塊混合。接著,她繼續講解:
然后啊,就要加入足量的豆醬和飴糖!對,就是市面上買的那種豆醬,要多放!還有飴糖,也要舍得放!甜味足了,肉才香濃!(實際上,她只放了少量豆醬和飴糖,主要靠炒糖色和后續收汁產生復合味道)。
加水要沒過肉,大火燒開,然后就轉小火,慢慢燉,燉得越久越入味!至少一個半時辰,期間千萬別老是開蓋,跑了氣,肉就不香了!(她隱去了最后收汁時,為了解膩增香,會滴入幾滴她自己用野果嘗試發酵的、略帶酸味的果汁替代料酒的關鍵步驟)。
阿土在院子里,聽得兩眼放光,手中劈柴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心中狂喜:原來如此!重點是肥三瘦七、炒香蔥姜、多放豆醬和飴糖、小火慢燉!秘方到手了!他自覺抓住了精髓,干活更加賣力,只等找到機會將這天大的好消息傳遞出去。
這一切,都被始終保持著警惕、冷眼旁觀的黑伯看在眼里。是夜,他趁著給子衿送安神湯的機會,屏退了侍女,沉聲開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姑娘,那個阿土,行跡鬼祟,心術不正,留在身邊,恐是禍患。還有那趙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此子雖有些庖廚奇技,待人接物也看似爽朗,但來歷不明,言行舉止時常異于常人。他那些新奇吃食,聞所未聞。老奴暗中查訪過,頻陽乃至周邊郡縣,并無姓趙的庖廚世家有這等匪夷所思的手藝。他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姑娘對他,是否過于信任,過于親近了?
子衿正倚在窗邊的軟墊上,就著油燈翻閱著一卷竹簡,聞言并未抬頭,只是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竹簡上的刻痕,聲音平淡無波:黑伯,你多慮了。
黑伯眉頭緊鎖,他從小看著子衿長大,深知她聰慧絕倫,心智遠超同齡人,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更擔心這份聰慧反被利用,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如此神秘難測的少年。姑娘,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出現得蹊蹺,恰在姑娘流落此地之時。他那些想法,諸如套餐、外賣、連鎖,看似新奇,實則背后隱含的格局,絕非尋常庖廚所能及。我怕他接近姑娘,另有所圖,所圖甚大。
子衿終于抬起眼簾,看向自己忠誠的護衛,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深邃:正因為他憑空冒出,身懷絕技卻又不拘一格,才更顯得有趣,不是嗎?她放下竹簡,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后院廚房方向依稀透出的、趙明月還在借著最后的天光檢查明日食材的隱約身影,他有他的秘密,我亦有我的不得已。他至今未曾害我,反在我困頓之時,以美食為引,助我打開局面,帶來這勃勃生機。至于信任她微微側首,月光灑在她清麗絕倫的側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銀邊,黑伯,你看他教導阿壯、阿力時,可曾因他們愚鈍而真正藏私?他研制新菜,反復嘗試,可曾有過半分敷衍了事?他面對屠勇刁難、市掾威逼時,可曾畏縮后退,將麻煩引向我等?他若真有所圖,圖謀的,也絕非區區錢財,或是對我不利。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與篤定:他看我的眼神,清澈坦蕩,雖有對東家應有的敬畏,卻無半分諂媚與貪婪,更有一種我在此間罕見的,近乎笨拙的真誠與維護。在這紛繁亂世,人心叵測,這份真誠,比萬金更難求。
黑伯沉默了片刻,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復雜。他回想起趙明月每日在油煙中忙碌卻始終明亮的眼神,對食物品質近乎偏執的堅持,對前來乞食的貧苦老人悄悄多給一勺菜的慷慨,以及對自家姑娘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超越伙計對東家的關懷確實,不似奸惡之徒。他或許神秘,但截至目前,他的存在,對姑娘而言,利遠大于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