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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周父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聞聲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周母也眼睛一亮,很快迎上來:“嘉嘉來啦?”
那聲再自然不過的“嘉嘉”,讓盛嘉心里最后一絲無形的線也松了下來。
他記得最初幾年,周母的稱呼總是客氣而稍顯距離的“小盛”,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和喚周子斐一樣親昵的“嘉嘉”。
飯桌上很快擺滿了菜肴,熱氣蒸騰,笑語不斷,周父先是問了問周子斐教練工作的近況。
四年前,周子斐放棄了參加全球聯賽的資格,并正式宣布退役,選擇留在本地做職業賽車教練。
隨后他又關心起盛嘉在幼兒園的工作是否順心,而周母則不停地給盛嘉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子斐沒照顧好你?”
“媽,我哪敢。”
周子斐連忙喊冤,順手把剔好刺的魚肉放到盛嘉碗里。
周母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到兩人親昵的身影上,又變得柔和:“你們倆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這句簡單的話里,盛嘉聽出了全部。
他剛和周子斐在一起時,并非沒有過風浪,周家雖然并非保守,但對兒子突然選擇與一位有過婚史的男性共度一生,最初也有過疑慮與擔憂,只是他們從未將這份壓力直接施加在盛嘉身上,而是關起門來與周子斐溝通。
是時間,是周子斐毫不動搖的堅持,更是盛嘉自己,用日復一日的真誠與對周子斐細水長流的好,慢慢融化了那些隔閡。
周母態度的轉變,是在某個盛嘉生病,周子斐出差,她過來幫忙照顧,親眼看到盛嘉即使在病中也不忘提醒她注意關節舊疾的細心之后,周父的認可,則是在一次長談中,聽到盛嘉對生活和未來的踏實規劃之后。
“對了,余向杭那邊……”
周子煥倒了杯果汁,像是想起什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聽說表現不好,又加了刑期。”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周子斐一邊細致地給盛嘉剝蝦,一邊頭也沒抬地說:“走了歪路,終究要自己承擔,別提他了,破壞氣氛。”
盛嘉神情平靜,心中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聽到余向杭的近況就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事。
那個人,連同那些歇斯底里的過去,早已被六年安穩幸福的時光沖刷得模糊褪色,成了遙遠而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他的世界早已被眼前人、這個家填滿,再沒有一絲空隙留給昨日的陰影。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襯得屋內的燈光愈發溫馨。
……
……
飯后,周子煥將周子斐叫到了陽臺。
冬夜的空氣清冽,遠處偶有零星的煙花升起。
姐弟倆先是聊了聊近況,工作是否順心,周佳奕在學校又鬧了什么笑話,話題漸漸慢下來,兩人倚著欄桿,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玻璃杯中的酒液在周子煥動作下輕輕晃動,她望著夜色,終于輕聲問出了那個擱在心里許久的話:
“當年放棄比賽的機會……現在想起來,真的不遺憾嗎?”
無論過去多久,她心底始終存著一份屬于姐姐的、隱秘的期盼,希望弟弟能在屬于他的賽道上,跑得更遠,飛得更高。
她身旁的周子斐聞言轉過身,目光穿過陽臺的玻璃門,落進溫暖的客廳里——
盛嘉正坐在沙發上抿唇笑著和周佳奕說話,暖黃色的燈光柔柔地籠罩著他,將那秀麗的側臉映得格外溫柔。
“姐,你知道的。”
周子斐的視線沒有移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能和他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周子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沙發上那人一笑起來就彎彎的眼睛,看著弟弟凝視那人時,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完全放松下來的神情。
她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賽道,不在萬眾矚目的環形公路上,而在一盞永遠為你亮起的燈下,她的弟弟,早已找到了屬于他的終點線,并且心滿意足地停駐在了那里。
周子斐轉回頭看向周子煥,眼角帶著笑意:“姐,謝謝你,也謝謝爸媽,能這樣接受盛嘉。”
“雖然無論誰反對,我都不會離開他……但能得到你們的祝福,對我們來說,真的特別重要。”
周子煥搖晃酒杯的動作微微一滯,不知怎的,忽然感到鼻腔發酸。
曾幾何時,她總覺得在弟弟的生命排序里,盛嘉永遠是第一位。
事實似乎也的確如此。
偶爾,她心中也會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委屈與不解。
明明血脈相連的他們,才是他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