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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方鐵匠昨夜親自押送來的,箱蓋上還沾著凌晨的露水。
“岳父,”他想起昨日在城樓下的對話,“這雷能炸多遠?”
“方圓數十丈。”林東華神色肅然,“得先埋下去,等人來趟引線。”
“能炸死多少人?”
“看命。離得越近,死得越多。最近的人……留不下全尸。”
陳秉正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聲音異常清晰:
“所有百姓、府學的生員,現在立即下城。”
王有信“唰”地抽出腰間那柄厚重的殺豬刀:“大人是覺得我們屠夫不能用?”
王聞遠臉色蒼白如紙,雙手卻死死攥著衣襟,深深一揖:“學生雖無利器,尚有十指、有牙齒。”
“你們的命很值錢。”陳秉正打斷他,“所以才要讓你們活著回去。通知每一條街巷的百姓,倭寇破城后該往哪里躲,哪條路能逃出城。”他頓了頓,“老弱婦孺,需要有人引路。”
參將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必須走!”
陳秉正輕輕掙開,望向始終站在陰影里的林鳳君。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臉上同時浮起釋然的笑意。
“濟州是我的家鄉,我在這里長大,今日也將誓死捍衛這座城。若不成,我便以身相殉。”他說得很輕。
黑暗中,攻城車的撞擊聲愈來愈重。
林東華點點頭,“百姓們快走。”
終于,城墻上只剩下守軍和不肯離去的幾十個鏢師。陳秉文站在隊伍末尾,神態從容。“我不是百姓。我是將軍的兒子,將軍的弟弟。”
“好。”
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像在為誰送行。
林鳳君向前走了一步。
她發髻松散,頭發粘在汗濕的額角,臉上全是灰。可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睛亮得星星。
她的步子很穩,踩過破碎的磚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
他把她摟進懷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頭里。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聞見彼此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收緊,再收緊。那些冰冷的鐵片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她的手指摳進甲片的縫隙,指節發白。
誰也沒有說話。不需要說。他知道她不會走,她知道他不會勸。他們都選擇了這座城,也就選擇了彼此作為最后的歸宿。
“娘子。”
“相公。”
他放開她,回頭喊道:“放下甕城城門!”
參將們面面相覷,“大人,甕城一關,咱們就再無退路。”
“我說過,有死無退。”
陳秉正走到城墻邊,最后望了一眼城中的街巷。炊煙從幾處完好的屋舍升起。還有百姓在生火做飯,還有人在努力活著。這就夠了。
“咚……咚……咚……”城門響得越來越急,馬上就要被撞爛了,木渣飛濺。
“岳父大人,動手吧。”
包鐵的木梁在暴雨中終于不堪重負,帶著刺耳的撕裂聲轟然崩裂,如同一頭被斬斷脊梁的巨獸,重重砸進泥濘里,濺起一人高的渾濁水花。
煙塵未散,倭寇已如潮水般從缺口涌入。但他們沖了不到十步,便硬生生剎住了腳步。甕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壓壓立著一片沉默的人。
一身盔甲的陳秉正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數十名兵士如同石像。而他們背后,那道厚重的甕城內門早已緊閉。
退路已絕。
倭寇頭目瞇起眼睛,雨水順著他猙獰的臉頰流淌。他緩緩抽出倭刀。“殺。”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倭寇瞬間繃緊了身體。
“今日,”陳秉正神色平靜,“我們與濟州共存亡!”
“狂妄!”倭寇頭目嘶吼,長刀前指,“殺了他們!”
黑色的人潮轟然涌動。數百倭寇踏著泥水沖鋒。濺起的泥漿混著雨水撲面而來。陳秉正屹立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某條看不見的線——雨水在那里匯成的小溪微微變了流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最前的倭寇已然清晰可見,那是幾張扭曲的臉,刀刃高舉,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
“趴下!”陳秉正咆哮著揮下手臂。
世界在那一瞬間靜止,隨即被巨響撕裂。
第一顆石雷在敵陣正中開花了。火光撕開雨幕,碎石、鐵片和斷裂的肢體在爆炸中化為致命的暴雨,向四周潑灑。近十名倭寇被拋向空中。緊接著,第二、第三顆雷接連炸響,氣浪將人掀飛,碎鐵嵌入**,慘叫聲、爆炸聲、雨聲混成一片。
硝煙尚未散盡,兩側暗門轟然洞開!
“殺——!”林東華一馬當先,樸刀劃出凌厲的弧線,一顆倭寇頭顱應聲飛起,鮮血如噴泉般涌出。林鳳君緊隨其后,所過之處殘肢斷臂紛飛。數十鏢師和精銳守軍如利刃出鞘,狠狠闖入混亂的敵陣。
蟄伏的守軍爆發出震天怒吼,撲向倭寇。戰場在瞬間被切割——陳秉文率尖刀隊直插左翼,奮力突刺;段三娘領鏢師穩住右翼,大刀大開大合,將零星的反擊狠狠劈碎。
三名倭寇趁亂摸向陳秉正背后。刀刃直取后心——林鳳君如鬼魅般現身,左手刀架住致命一擊,右手袖箭“嗖嗖”兩聲,兩名倭寇捂著喉嚨倒下。陳秉正揮劍斬殺了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