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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東家,”林鳳君不等喘息平定,徑直開口,“今夜有人煽動百姓,四處打砸,里頭混著幾個年輕男子。我疑心他們是倭寇探子。”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如今城門在守,城內絕不能從內部生亂。請商會即刻清查各家商號、客棧、貨棧,近半月所有進城落腳的年輕男子,一律登記核驗。誰家收留、誰家經手,都要分明。但有可疑,立查立報,不得隱瞞。”
兩個鹽商面露難色,“今晚城里早就亂了,平日店鋪用人倒是有登記,此刻便想查也難,況且我們還在商量去哪里安置難民……”
嬌鸞卻一口答應:“鳳君放心,我派鋪子里的人挨戶細查。守城大事,商會絕不敢怠慢。”
鳳君有點著急,“越快越好。”
鹽商們面面相覷,“萬一他們躲起來怎么辦?”
“不,他們絕不會躲,既然要興風作浪,哪里人多就去哪里。”林鳳君靈機一動,“不必派人去查了,只要叫人敲鑼,說濟州衙門前發救災銀子……”
“真發還是假發?”嬌鸞目瞪口呆。
“兩位鹽商大人平日賣官鹽,又勾結鹽梟偷偷賣私鹽,賺得盆滿缽滿,這事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吧。”林鳳君輕描淡寫地說道。
“林東家……不是,夫人,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真要把證據拿出來,可就是殺頭的罪過了。”鳳君眨眨眼睛,“聽說這位東家的公子明年還要科考……”
“我掏我掏。”鹽商們忙不迭地點頭。
林鳳君露出個“既往不咎”的笑,又沉聲囑咐:“辦事的人切莫聲張,以免再生慌亂。但動作要快。”
“當當當!”鑼聲傳遍大街小巷,“家中被燒的百姓,到衙門前領銀子了!”
府衙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
鹽商們面如土色,看著百姓們流水一般從嬌鸞手中接過銀錠。
林鳳君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很快,她便留意到了那幾個不合時宜的身影。
三五個年輕漢子,混在隊伍里,格外扎眼。他們雖也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了些灰土,但身姿挺拔,眼神里沒有災民的麻木與惶恐,反而透著一種機警,不時飛快地交換著眼色。
林鳳君不動聲色地擠過人群,看似隨意地踱步到那幾人附近,恰好擋住他們一個試圖往前挪動的同伙。仔細看去,他們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硬,虎口處隱約可見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繭子。
林鳳君給嬌鸞使了個眼色,她便叫道:“領這救命的銀子,得有熟識的本地鄉鄰作保!”
被攔住的漢子眼神一慌,強自鎮定,“俺們——俺們剛從南邊逃難過來的,不認識濟州鄉鄰。”
林鳳君不再周旋,突然上前截住帶頭的,伸手便往他眼中戳去。
那人晃了一招,堪堪躲過。她叫道:“倭寇細作,拿下!”
那幾人見身份暴露,臉上偽裝的惶恐瞬間褪去,露出兇悍本色,低吼一聲,便欲奪路而逃,同時伸手往懷里或腰間摸去,顯然藏著兵刃。
身后喬裝的守軍也撲了上來,跟幾個人斗到一處。林鳳君冷眼瞧著,她攔住的那人身手最為矯健,招式也最是刁鉆狠毒。
騷動漸漸平息,被制服的幾名細作被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林鳳君徑直走到那個漢子面前。他被反剪雙手,因掙扎而表情猙獰。林鳳君狠狠地扇了他兩個嘴巴,“說,你們在城里的落腳點在哪?同伙還有誰?”
那漢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林鳳君也不多話,閃電般出手,一手捏住他下頜,迫使他轉過臉來,另一只手狠狠戳在他肋下某處穴位。那漢子頓時渾身劇顫,額上青筋暴起,喉中發出嗬嗬的痛楚聲。
“我是鏢戶出身,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林鳳君手上力道又加了兩分。
那漢子終于熬不住,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字句:“城西——永——永順貨棧——地字三號倉——”
林鳳君松開手,霍然起身:“看住他們!”
永順貨棧位置偏僻,門前冷冷清清。地字三號倉的門虛掩著,推開一看,里面竟然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些凌亂的干草和幾個散落的空水囊,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人氣,顯然剛離開不久。
還有種淡淡的味道,她再熟悉不過,竟是豬油。
林鳳君心中一震,命人四下查看,自己則在倉內踱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忽然,她腳下踢到一點硬物。低頭撥開干草,竟是一個頗為精巧的皮質眼罩,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但系帶結實。
她拾起眼罩,握在手中,皮質冰涼。
盡管不可思議,可是她知道這是誰了。
第190章
大雨又來了。
雨像是從鉛灰色的云層里傾倒下來, 打得屋檐上濺起一層白霧。來喜埋頭拉著車,車輪碾過泥地上的積水,壓出兩道深深的車痕。林鳳君坐在車上, 回頭望著城樓,那里只露出一點灰蒙蒙的影子。
她扶著車轅, 提著聲音叫道:“讓一讓,都讓一讓, 往城樓上送的!”
她經過的是濟州城里最熱鬧的那條街。就算遭了火災, 仍是人流如織。還有許多人在門縫后、窗欞邊看著,竊竊私語。
車上蓋著厚厚的雨布,下面依稀能瞧見許多隆起,圓潤飽滿,一個挨著一個。邊角露出一點痕跡,是灰色的石頭。他們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陳秉正的話, “總督大人說過,有比鞭炮厲害百倍千倍的石雷!”仿佛有了這車東西, 滿城人的心思都安定了些。
車輪繼續吱呀向前,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追著車跑。忽然車輪壓到一塊石頭,咣當一下停住了,林鳳君拼命按住雨布的一角,才沒讓里頭的西瓜滾出來。
“姐姐,底下真是打倭寇的東西?”最大的孩子指了指雨布, 眼睛亮晶晶的。
她騰出一只手,拍了拍一個較小的隆起, 大的不敢拍,怕拍出咚咚聲就露餡了。“數不清呢,全是新鮮造出來的。”
孩子們的興趣更濃了, 他們將這車圍在中間,有個年紀稍大的孩子聞了聞,“不對,我怎么覺得特大特圓,像是……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