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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下隨意一踢,忽然踢到一塊石頭。他俯身將它撿起來,那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卵石。灰撲撲的,毫無棱角,就那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他忽然想道,這石頭也曾有鋒利的邊緣吧?是在哪一條河里,被沖刷了多久,才變成如今這副更沉默更堅韌的模樣?
他將它帶了回去,給自家娘子看。林鳳君很喜歡,“俗話說黃砂石上磨刀,快上加快。這可是個吉祥物件,我一定能好。”
他握緊她的手,“對,快快好起來。”
林鳳君再次踏進郊外那座莊子的時候,夏天已經到了尾聲。
莊子中間已經是一座演武場,木樁和兵器架上都多了許多磨損的痕跡。寧七和幾個人在對練棍法,令人眼花繚亂。幾匹馬在直道上飛奔,揚起一路煙塵。打頭的是陳秉文,胳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風采依然。
遠處樹林中一團一團的墨綠色葉子,像凝固的云朵。大公雞霸天就躲在其中一棵大槐樹的濃蔭里,縮著脖子,仿佛在這暑氣里睡著了。
下一個瞬間,它就醒了。瞳孔猛地收縮,強有力的翅膀“嘩啦”一聲張開,整個身體如同一支離弦的劍,直直地沖向門口。
林鳳君小步挪了進來,身后跟著陳秉正。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師姐,所有的目光都投了過來。那些曬得黝黑、汗津津的小臉上,先是驚愕,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寧七將手中正在操練的棍子丟到半空:“回來了!師姐回來了!對了,還有陳先生!”
他們瞬間將林鳳君圍在中央,她挨個看去,有熟悉的面孔,也有新來的學徒。寧八娘、九娘、大小娟這些姑娘們擠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陳秉文的手已經好多了,他搓著手,咧著嘴笑,眼里閃著淚光。
她笑著回應每個人的問候,隨即抬起頭來,看著站在隊伍后面的父親,“爹,我要從頭學起,你再教我一遍。”
林東華點頭,“好。”他指著墻角的一棵樹,“你就從太祖長拳開始練起吧。”
就在那群半大孩子旁邊,林鳳君穩穩蹲下。孩子們偷偷瞄著她。
她的膝蓋開始發酸,大腿肌肉突突直跳。當年她覺得這基礎功夫枯燥無比,如今卻發覺它自有妙處,每一寸顫抖的肌肉都在重新蘇醒。
旁邊有個新來的孩子晃了晃,大概是還沒掌握扎馬步的技巧。她低聲提醒:“沉肩,收腹,氣沉丹田。”他趕緊調整姿勢。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打最簡單的入門長拳,沖拳、格擋、閃避,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沒出幾招,汗水就順著額角流下,滴進泥土里。
忽然身側有一陣涼氣吹過來,她回頭望去,陳秉正左手端著一盤冰奶酪,右手持著一把精致的折扇,正使勁地扇出陣陣冷風。
他挑了挑眉毛,“等化透了,你正好打完這套拳,兩全其美。”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可下一秒就“嘶——”地抽了口冷氣,傷口還是有些隱隱作痛。
冷不丁頭上來了一片云,將她罩在下面,又涼了三分。她愕然抬頭看去,一把絹傘遮在了她的頭上,握著傘柄的正是李生白。霸天見了他,立即沖上來,展開翅膀跳上他的肩膀,左顧右盼。
“霸天最厲害。”李生白被它的熱情感染了,“我在街上瞧見有人賣傘,上頭畫著白蛇傳的圖樣。我覺得你一定喜歡……”
她愣了一下,“多少錢買的?”
李生白眨著眼睛,“五兩。”
“天殺的奸商,一定是有人拿貨出來倒賣,豈不敗壞我的名聲。”她立刻來了力氣,氣鼓鼓地挺起腰,“沒良心,專坑你這樣的外地人,富家少爺不懂行情。我帶你回去退貨。”
“不用了吧。”
“那不成,他要是不給你退,我讓他以后在濟州賺不著一文錢。”
李生白呆呆地將那把傘轉了一圈,上面是許仙和白娘子西湖初遇,“你不喜歡嗎?”
“這圖樣就是我畫的。”
“啊?”
陳秉正補上一句:“鳳君名下的繡坊產的,有五六種花樣,李大夫要是喜歡,我們每樣送你十把都行。”
李生白恍然大悟,無奈地笑了。他看著那精致的傘面,許仙和白娘子兩兩相望,雖是初遇,眉眼中卻情意流動,只可惜……
他將傘仍舊擎著給她遮陰,隨即豁達地自嘲,“鳳君,我本來以為許仙是個大夫,我也是個大夫,想必能靠得近些。萬萬沒想到,原來我真正的位置,是青青姑娘,只能站在你后面端茶打傘。”
幾個人都大笑起來,林鳳君笑得直抽氣,“世上女人千千萬……”
陳秉正跟上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李大夫,京城那么多好人家,必有合適的姑娘跟你匹配。”
“也許吧。我多做善事,說不定……”李生白笑道,“或者她下輩子也可以選我。”
“那不成。”陳秉正有些緊張,將他拉到一邊,“你知不知道,夫妻緣定三生,月老的紅線栓得緊,刀砍不斷。”
“我可無意當法海,你別誤會。”
“那就好。不過我倒有正經事求你。你是有名的大夫,一定有辦法。”陳秉正先拱手作揖,李生白見他神態肅然,只得壓低了聲音回應,“難道是我留給你的方子不好使?再烈性的可就傷身了。”
陳秉正臉色一僵,“不是這事。”
“那就好。”李生白松了口氣,“只管講來。”
“我這次告病留在濟州,實是出于兩重不得不為的考量。一來我娘子身體虛弱,身邊需得有人悉心照料;二來沿海倭患日益猖獗,這些賊寇盤踞海島數十年,根基深厚,遲早會卷土重來,大舉進犯。若要守住這片家園,單靠官府兵力遠遠不夠,必須及早培養我們自己的御敵之力。我大哥與岳父已經深談過數次,商定要將武館的授業范圍大大拓展。不僅要傳授拳腳棍棒這些基本功夫,更要開設兵法陣法,讓他們懂得排兵布陣、協同作戰。城里的方鐵匠已開始帶著徒弟們打造火炮火雷,還有船上用的便利火器。只是這火器雖利,一旦開戰,傷亡終究難以避免。當年我就剩了一口氣,你都能把我從閻王殿拉回來,太醫國手當之無愧。我想請問你能不能挑一些學徒,將救治傷患的本事傾囊相授,教出一批懂得包扎止血、接骨療傷的人。這些學徒將來在戰場上多救回一條性命,可能就是多保全一家人。”
李生白垂下頭,臉上有些難色,一時沒有回應。陳秉正道:“我知道你是家學淵源的本事,既然你為難,我可以再找別的大夫。”
李生白搖了搖頭,“這是功德無量的好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應當竭盡全力。只是學醫跟讀書一樣,沒有速成之法。學徒們既要能吃苦,又要有悟性……”
“吃苦,悟性……”陳秉正忽然站直了,眼睛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眨不眨地望向大門口。那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扎馬步的林鳳君搖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她也看清楚了,芷蘭此刻正風塵仆仆地立在門廊下,嘴角掛著個略帶歉意的笑。
她張了張嘴,那個在舌尖滾過無數次的名字,此刻卻只能咽了下去。
孩子們蜂擁上來,“金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