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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八月末了,外面梧桐高高,到了正午時分,那梧桐樹的影子就會投到窗前,風吹著樹葉嘩嘩作響,懨懨夏日,再難找到比這更涼快的地方了。
“你真的陪了娘很久?那你告訴娘,娘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咱們整天都作些什么呢?”羅九寧自打聽裴嘉憲說,兒子仿佛記得很多本身不曾發生過的事兒,也覺得好奇,這些日子整日的團著他,就想知道,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或者說,這個曾經真正經歷過那本書里的故事的孩子,他都經歷過些什么。
小家伙喜歡下棋,于是羅九寧如今就不得不,整日的陪著他下棋。
“娘給壯壯找爹。”小家伙坐在小佛桌畔,正在專心研究著該如何落子。
要知道,被哥哥裴琮贏走他的青金石串珠的事兒,小壯壯到如今還耿耿于懷呢。
“那娘為甚要給壯壯找爹呢?”羅九寧格外好奇的,又問。
壯壯想了想,一臉認真的說:“因為壯壯沒爹呀。”
羅九寧頓時就笑了。
是啊,徜若故事真的以那本書中的脈絡來發展,她死的時候,壯壯早已經死了,而她至死,也不知道壯壯這孩子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
所以壯壯這所說的,是她死后的事兒吧。
或者她死后亡魂不甘,帶著個孩子,還在一直替孩子找爹?
這大約也是為甚,當初在洛陽的時候,小壯壯一見到裴嘉憲,就會那么高興的緣故了吧。八個月的孩子,才伢伢學著第一句話兒,首先叫的就是爹,這得是,多深多深的執念和愛意啊。
摟過兒子狠命香了一口,她道:“莫怕,咱們壯壯如今啊,如今有爹了。”
兒子還在專心的研究他的棋局,羅九寧聽著窗外的風聲,樹聲,又睡著了。
這一回,她卻是作了個夢,夢里,卻仍是在皇宮之中。
夢境,就跟真的似的。
依舊是盛夏,嘩啦啦的風聲,樹聲,建章殿中,裴嘉憲和燁王,并賢王三人一并在帝前跪著,而皇帝呢,顯然是已經死了。建章殿外,跪滿了密密麻麻的朝臣們。
翰林學士許芳林正在宣讀傳位詔書。
當宣到傳位于皇四子的時候,燁親王和賢王皆是明顯一震,就連裴嘉憲自己,都是一個恍然不信的樣子。
但是,先皇遺詔,至此,大寶之位,就屬于裴嘉憲呢。
這是他一生的希冀所在,而他兢兢業業整整十六年,終于得到了父親的認可,此時又焉能不狂喜,又焉能不激動。
“皇上,那蕭蠻說,自己手中有皇太孫裴靖,而且裴靖隨時可以出面,并公告群臣,是您擒獲,并將他送到邊關,折磨了他很多年,他如今要您禪位于他,否則的話,他將殺了……肅王妃。”來人是杜涉。
坐在大行皇帝棺槨旁的裴嘉憲,瞧起來比現實中的老了很多,鬢間甚至還有隱隱華發,甚至于,手都有些顫抖。輕輕兒唔了一聲,倒是他慣常的樣子。
“肅王妃?可是那個羅氏?”他自己就是肅王,可提起肅王妃來,裴嘉憲似乎還必須得回憶一下,才能知道那個女子是誰。
杜涉點頭:“是,恰就是羅氏女,也是您的王妃。”
“朕不是一直關著她,她是怎么跑出去的?”聽起來,裴嘉憲還頗有幾分生氣。
杜涉哪管得了人家的王府家事,當然搖頭,不語。
裴嘉憲攥著椅背,道:“裴靖自己不救,緣何要朕來救?真是笑話,裴靖不是愛她欲癡欲狂,當初為了她而夜探肅王府,才叫朕擒到。
而她呢,這么些年,心心念念于裴靖,還……”還給他生了個孽種這話,裴嘉憲未能說出來,頓了頓,他又道:說不定她就是自己甘愿受縛,好叫裴靖能登上帝位的呢,朕為何要救她?”
聽這話,他對于自己的王妃,似乎積怨頗深。
閉了閉眼睛,他道:“把裴靖和蕭蠻找出來,勾結外夷,罪不可赦,傳令下去,但凡于宮中捉到此二人,殺無赦。”
杜涉心有戚戚的點頭,退了出去。
而裴嘉憲呢,在大行皇帝的棺槨前閉眼許久,忽而就睜開了眼睛,居然冷笑了一聲:“孤的好王妃,愛了裴靖七八年不說,現在想讓孤連皇位都讓給裴靖,羅九寧,你可真是……真是……”
他兩眼中滿掛著欲落的淚,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等再睜開眼睛,已是兩眼的堅定,準備著要出建章殿,前往太極殿,去接受朝臣們的跪拜了。
而自己呢,羅九寧飄飄乎乎,就到了南宮。
南宮之中,此時已經箭撥弩張了,她在和蕭蠻搏斗,被扒了皮的廢后,融成了一攤血水。而她呢,她同樣,也是用王水燒開了繩子,接下來的事情,就跟當日在南宮發生的,是一樣的。
她灑了蕭蠻兩眼的王水,弄瞎了他的眼睛,但接下來的發展,就不是羅九寧想的那樣了。
她當時也想跑來著,可是她看到了裴靖,她以為早就死了的裴靖,居然出現在她面前。
而就在這時,眼瞎了的蕭蠻亂揮亂舞著匕首,一刀捅入她腹中。
緊接著,裴靖又殺死了蕭蠻,自己卻是背負著奄奄一息的羅九寧,便準備要在裴嘉憲的人攻進來之前,渡水路逃走。
羅九寧在死前最后問裴靖的一句話是:“李靖,你說,這世間究竟有誰知道,我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呢?”
原本,此時裴靖若是說句真話,羅九寧也就瞑目了。可是他最終沒有,他咬了咬牙,依舊是將真相瞞了下來,所以那本書里的羅九寧,直到閉眼的那一刻,仍不知道自己兒子的生父,到底是誰。
而在知道她死后,裴嘉憲是什么樣子呢?
羅九寧看到杜涉率人把血肉模糊的廢后帶到他面前,看到他揭開棺槨看了廢后的尸首一眼,還疑惑的問:“這真是羅氏?”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揮了揮手,說:“厚葬了吧。”
就這樣,書里的羅九寧在死后,被追封為后,卻連丈夫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見過。
而在羅九寧被安葬了之后,他似乎還是不肯放過她,竟然將她的牌位,就安放到了本朝之中,只有皇后才配居的南宮之中。
活著的時候二人幾乎沒有說過話,到她死后,成了一尊牌位了,他倒是每日都會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