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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季抒繁在臥室進進出出,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撒尿,一會兒嫌枕頭太硬,一會兒又問賀征要不要進來一起睡,精神得能打一套軍體拳,一直折騰到四點,眼看就要把賀征惹毛了,就識趣且虛弱地扶著頭爬回床,偃旗息鼓。
打開門,外頭站著一個西裝革履、表情肅穆的年輕男人,賀征抓了抓頭發,花了好幾秒才想起來,這人他見過的——季抒繁的助理,只是記不得叫什么了。
“賀先生,早上好,我是季總的助理william,之前和您在朔溪飯店的停車場有過一面之緣。”william自我介紹道,他仍和那晚一樣,穿著一身不出錯卻沉悶無趣的黑大衣黑西裝,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的表情像是經過精密的程序設定,不觸發關鍵詞就不會有任何波動,左手拿著一個精致的西裝禮盒,右手提著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白色購物袋。
“早上好……”賀征迷迷瞪瞪地看著他,也沒細想這個人怎么會一大早出現在他家門口,轉身往里走道,“請進,我去叫季抒繁起床?!?
這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william都冷不丁挑了下眉。
“呃,你別誤會!”賀征突然尷尬地一頓,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指著沙發解釋道,“我昨晚睡那兒,床讓給你老板了,什么都沒發生!”
“發生什么?”季抒繁正好打著哈欠從臥室走出來,沒完全睜開的眼睛里充滿了紅血絲。
賀征看著他沒有睡出一絲褶皺的睡衣和毫不凌亂的發型,十分之匪夷所思,愣了一會兒,又跑到沙發上去躺下,“沒什么,你要走了吧?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門關好,我再睡個回籠覺?!?
“嗯,我馬上走了,你去床上睡吧,也不怕把你那破沙發睡塌了。”季抒繁幽幽瞪著那條死咸魚,順理成章地把氣撒到william身上道,“東西給我,你別進來了,沒鞋套了,去樓下等我吧?!?
“好的,季總?!眞illiam嘴角一抽,稱職地幫他關上門。
等人走后,季抒繁拎著購物袋走到茶幾邊蹲下,把東西一一拿出來——la mer全線身體護理產品。
賀征其實一點睡意都沒了,聽到動靜就把頭從被子里抬起來,看著他問:“你買這些干什么?”
“賠你啊,我昨天不是‘不小心’把你的三合一沐浴露全灑了嗎?!奔臼惴睗M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不要,你拿走,我又不是女的,用不著這些?!辟R征簡直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這些東西加起來夠他買一卡車三合一了,哪有人賠償是這么賠的?
“……”季抒繁不忍看到那張英俊的臉上出現一個紅通通的巴掌印,耐著脾氣道,“你不用我用,我就放這兒。”
“直說你還想來唄,拐彎抹角的,嘖!”賀征用胳膊枕著臉,戲謔地勾了勾唇。
“媽的,一大早就勾引我?”直男下手就是沒輕沒重,季抒繁被他看得心臟狠狠一縮,恨不得捧著臉就親上去,無端有些緊張地問道,“那你還讓不讓我來?”
“你愿意來嗎?我覺得你在這兒睡得不踏實?!辟R征看著他眼下淡淡的烏青,嗓音里藏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
季抒繁呼吸一滯,竟有種被人一眼看穿的錯覺,他許多年不曾如此慌亂了,像一壺溫水緩慢淋進了冰封的靈魂,第一次可能沒什么變化,但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呢……他無法接受這種潤物細無聲的變化,掌控不了的東西會讓他發瘋、抓狂。
見他不說話,賀征心里有一瞬失落,擺了擺手,打哈哈道:“你看,你就是嘴上說說,我就知道你一晚上都沒睡好?!?
“哦?你又知道了?”季抒繁噗嗤一笑,神色從搖擺不定變得志在必得,沒什么是掌控不了,只要他想。
“怎么說也比你多吃三年鹽。”賀征翻了個白眼。
“你不是嫌我吵嗎?口是心非的家伙。”季抒繁溫柔地撥開他額前耷拉的劉海,眼中熨出醉人的情意,“哪天你彎了,告訴我一聲,讓我插個隊。”
“你滾吧,老子是直男!”賀征臉上有些發燙,此時此刻他真以為季抒繁這句“插個隊”的意思是“我有個戀愛想跟你談一下”,可如果有時光機,能讓他站在時光盡頭回頭看,興許能明白插隊的意思是,他季抒繁要做第一個,玩就玩最干凈的,這個戴著天使面具的惡魔霸道、專橫、蠻不講理,不在乎把別人拖進了怎樣的深淵,從始至終都只顧自己盡興。
“那直男,你到底還讓不讓我來?”季抒繁不依不饒地問。
“再說吧。”賀征躲著他那一對盈盈灰瞳,從被子底下摸出手機,點開微信好友碼,要遞不遞道,“我這工作性質也不常在家,作為朋友,你想來就問問。”
“朋友啊……我以為炮友呢?!奔臼惴笔芈柫寺柤?。
“fuck!”賀征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緊急撤回一個好友碼。
“晚了,好朋友,我已經掃過了,記得通過驗證。”季抒繁哈哈一笑,得意地晃了晃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手機,拿著西裝禮盒站起身回臥室。
昨夜剛下過雨,地上還積著水,空氣里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季抒繁穿著一身嶄新的givenchy黑色高定西裝和牛皮皮鞋走出單元樓時,william正等在一輛黑色加長版勞斯勞斯幻影前,妥帖地幫他打開門。
季抒繁停住腳,掃了眼自己昨天開來的賓利,摸了把空蕩蕩的口袋,下意識笑了笑,扭頭跟william叮囑道:“鑰匙落樓上了,這車就停這兒吧,有空來幫我交兩個月車位費?!?
“兩個月?”william詫異于這個時間長度。
“嗯,直男,有點難搞,不過挺有意思的?!闭f罷,季抒繁抬腕看了眼表,坐進車內,“時間不早了,直接送我去機場吧?!?
“沒人送你去機場,今天你得跟我回家?!鄙砼则嚨貍鱽硪坏狼遒呐暋?
季抒繁臉色瞬間變得陰郁可怖,他看著深灰色單向玻璃上映出的那張和自己有著六分相似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忍耐,“季抒婭,你來做什么?!?
“阿繁,你的眼光越來越刁鉆了,跑到這種地方來睡鴨子,也不嫌掉價。”季抒婭同樣穿著一身全黑的定制西裝,左胸口別著一枚銀色馬蹄形胸針,一頭瀑布般黑亮的長發整齊地垂在腰間,臉上妝容很淡,卻涂著濃烈的紅唇,這讓她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姐姐,是不是我們和平相處得太久,讓你覺得你能管我了?”季抒繁往后坐了坐,靠著椅背,眼角泄出一抹譏諷,“這種事你有什么資格置喙我,管好你養的小模特,警告他們別整天想著爬我的床,你不嫌掉價,我還嫌惡心。”
“季抒繁!”季抒婭咬字重了些,胸口不平靜地起伏著,攥緊了拳,竭力維持著表面的端莊,“今天這種日子,我不想跟你吵?!?
“今天這種日子……”季抒繁低笑出聲,面目逐漸變得有些猙獰,他側過身,歪著頭,左手虛抓著季抒婭柔軟的長發,“姐姐,你既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敢出現在我面前?”
“阿繁,跟我回去……”季抒婭高傲地揚著頭,上下牙齒卻有些打顫。
“嗯,回去哪兒?”季抒繁做了個“噓”的動作,“姐姐要認真想一想,不能說我不想聽的話哦。”
“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認祖歸宗,季家和顧家都需要你。”季抒婭腦子里不斷閃過一些不愿回憶的畫面,悲傷地閉上了眼。
“不對,不是需要,是仰仗?!奔臼惴笨粗┌椎牟弊?,細得仿佛輕輕一擰就能斷,無趣地松開了手,擺正身體,眼神空洞地扭頭看著窗外道,“下次再用錯詞,就拿5%的股份來抵吧,如果這還不夠你學,我可以送你出國,把我當初的路都走一遍?!?
話音落地,車內的氣氛降至冰點,william屏住呼吸,透過后視鏡深深地注視著像被抽走靈魂的季抒婭,好半晌才艱難地開口問道:“季總,我們現在出發去機場嗎?”
“我想想……抒婭不是想帶我回家嗎,不如我們回家?可是那地方有詛咒,不吉利啊,我不想回去怎么辦……”季抒繁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點著,仿佛是在勾畫這一車人的生死簿,忽而捕捉到william游移在后視鏡里的視線,玩味地勾起了唇,“william,你是我的下屬,偶爾也可以扮演一下我的朋友,以后如果再有私心偏幫別的什么人,我會很不開心?!?
“抱歉,季總?!眞illiam難堪地低下頭,攥緊了方向盤,掌心不停冒著冷汗,但僅用了兩秒他就調整好狀態,用冷靜專業的口吻道,“季總,根據行程安排,今天上午十點您需要坐飛機到上北市,下午四點和林氏集團ceo約了打室內保齡球,另外,您吩咐我給林董夫人準備的harry winston祖母綠寶石手鐲已經派保鏢護送到了林氏旗下酒店,您需要可以隨時取用,行程安排較為緊迫,不建議跟抒婭小姐回檀麟莊園?!?
“很好,那我們就把姐姐放到路口下吧,不要耽誤去機場了。”季抒繁淡然斂起所有情緒,首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