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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錫兵擔心自己的語氣過于生硬,又清了清嗓子,刻意安撫王汀:“睡吧,你也累壞了。我們還在追查那個開發區管委會的副主任。”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艱難地開了口,“當年,他在區國土局,手里也有審批權。”
王汀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頸,身體一下子就僵硬了。
周錫兵輕輕嘆了口氣:“現在我們眼前好像有無數的線索,又好像迷霧重重,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們必須得搜集到更多的證據,才能論證我們的猜測。”
“我明天要在江市這邊參加局里頭團委組織的活動。我看一下時間,要是下午來得及,我下午過去找你。”王汀主動請纓,“吳蕓的手機還在吧。只要她的手機在,王小敏就能問出關鍵來。即使吳蕓不是通過手機獲得的信息,但只要手機在她身上,手機就能知道她臨死前幾天,究竟都去過哪些地方,接觸了哪些人。”
“王汀!”周錫兵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我們說好的,你不再正面參與案件調查。”
他始終懷疑那個幕后人搞出這么多事情來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逼王汀出來。這個人耐心十足,一點點地挖著坑,試圖引誘王汀往底下跳。拖延的時間越長,王汀就會越不耐煩,越想盡快搞清楚事情真相。
周錫兵從心底深處渴望立刻抓住兇手,那個殘殺了晶晶的兇手,是他少年時代的噩夢。恐懼與憤怒支撐著他走完了自己的警校生涯,他比誰都渴望將兇手繩之于法。可是就像李姐說的那樣,死了的人終究是死了。比起抓獲兇犯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王汀的安全,他承受不起意外發生在王汀身上。
王汀試圖勸說周錫兵:“我只是回家看望父母而已。我爸最近血壓一直不穩定,作為女兒,還是學醫出身的女兒,我放假回家陪父親去醫院體檢再正常不過了。你既然我男友,陪著我一塊去也理所當然。”
“王汀。”周錫兵打斷了她的話,“你我都清楚,那個人的目的就是引你入局,根本不存在你的舉動是正常還是反常的區別。”
“可你不覺得我這樣刻意避開反而奇怪嗎?明明案子的相關人員涉及了多年前我妹妹的綁架案。我卻避之不及,我到底在躲什么呢?我難道不應該格外關注這樁案子嗎?你在安市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始終不過去找你,難道符合常理嗎?”
周錫兵說不過王汀。他一到王汀面前嘴巴就會變得格外笨。他當然知道從整體利益上講,讓王汀參與案件的偵查是最合適的。這樁案子遷延的年份實在太久了,浮出水面的三個人還前后死于意外和自殺。他們需要強有力的線索尋找幕后人,即使有人故意引導著王汀入局都應該順應對方的心意。他們完全可以加強對王汀的保護,來解決問題。
然而周錫兵依然不愿意,只要想到夢境中出現的雪娃娃的臉變成了王汀,他就不寒而栗。他不愿意冒這個險,即使冒險能夠獲得高收益,他依然不愿意讓王汀冒險。
查案子,是警察的事情。他不能拉著王汀陷入險境。
“ok,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討論。”王汀也有些疲憊了。周錫兵是不會跟她正面爭執,可是這人會使用沉默以及反反復復的“我不想你有事”刷屏。好像她態度再強硬一點就是欺負老實人一樣。王汀懷疑周錫兵是故意的。她可是見識過周警官演技的,隔著手機,這人照樣可以用呼吸跟聲音上演一場大戲。
她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只好無奈地退而求其次:“等我明天參加完活動再說。我不是想出風頭,我只是想盡快解決這件事。”
王汀不肯放棄,周錫兵只能皺著眉頭暫且答應等明天,他們再抽空討論這件事。他現在也是千頭萬緒滿心煩憂。
當年的案件涉及的幾位當事人,唯一已經明確了身份并且還活著的人只有王函。王函卻因為創傷后應激反應,忘了當初的事情。另外一位疑似當事人普云大師借口閉關為顧家的祖墳祈福,暫不見客。他們追查普仁和尚當年吸.毒致死的案件,卻一直沒能找到持續給普仁提供毒.品的人。當年在安市主要幾個毒品供應途徑臥底的線人跟緝毒警察,也說對普仁和尚沒有印象。
這個不守清規戒律的和尚一直到處跑,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吸.毒的大本營也許不在安市,而是在其他地方。
周錫兵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南城兩個字,然后在周圍畫了個圈,又打了個問號。到目前為止,可以比較明確的死門與生門各開了一次。晶晶那次是死門,王函是生門。可是如果可以開生門的話,為什么要開死門?從法醫的描述來看,普仁和尚雖然不守清規戒律,卻不是個喜好殺戮的人。
這當中,究竟又出了什么意外?
這個意外不僅導致了晶晶的死亡,還讓普仁在一年多以后也丟了性命。
第131章 雪人(十八)
“師兄,我闖大禍了。”
銅香爐上霉綠斑駁, 裊裊的三線檀香。佛前三炷香, 香煙后頭, 普仁青白的臉如同燃燒殆盡的煙灰。他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舌頭打了結一般重復著嘟囔了一句:“我闖大禍了。”
他伸出手,本能地揪著師兄的袖子,仿佛小時候犯了錯誤怕被師父叱罵, 也是這樣可憐兮兮地躲在師兄背后。只要師兄幫他求情, 師父總能放過他一馬。
普云大師微微地嘆了口氣, 沒有拽走被師弟揪成一團的袖子。深更半夜, 他被不知從哪里趕來的師弟硬生生地喚醒了。他等待著師弟的傾述,可師弟翻來覆去的只有那句話:“我闖大禍了。”
安市的冬天極冷,佛門是清修的地方, 不裝暖氣。普仁衣衫單薄, 一張臉青白交加,不時神經質的哆嗦一下,好像是凍的,又好像是嚇的。他看人的眼睛也木呆呆的, 像是魂兒被收走了一樣。
普云的心中一陣空茫茫的痛。師弟比他小了十幾歲,是他看著長大的。師弟闖了大禍, 是他沒管教好師弟。
那年月到處都餓死人, 師父從廟門前抱回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嬰孩, 小奶貓一般, 正津津有味地啃著自己的手, 臟兮兮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清透滴亮,一點兒也不怕人。師父跟他說小孩有慧根,留了下來。從此一把米兩碗水變成了三碗,稀米湯養活了一老一大一小三個和尚。
師父圓寂前肚子鼓得老高,整個人像是在水里頭泡發開來了一般。師父拉著他的手,艱難地指著還在罰跪的普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嘴巴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師父的意思,師父是讓他看牢了普仁,怕這個聰明透頂的小師弟闖出禍來。他艱難地點了頭,師父才放下心合了眼。
可是他沒能看住普仁。師父走了不到一個月,普仁也偷偷地溜走了。他說要給廟里頭掙錢去,佛像塑金身,這樣菩薩才能想起他們這間寺廟。
普仁一走就是好些年。每年到師父走的日子時,他才會晃晃悠悠地趕回來。師兄弟對坐著吃一碗齋飯。用糧票的年份,他會留下一沓子糧票,足夠寺廟里頭所有和尚吃飯。糧票廢了的年份,他會丟下一大信封錢。他要給廟里塑最大最好的佛像金身。
普云大師早就管不住這個師弟了。普仁小的時候,師父和他兩個人都壓不住這聰明得叫師父害怕的小家伙。何況師父走了,普仁又長大了呢。他修法總是比旁人快,執著到最后成了執念。心魔起,揮劍斬心魔,可普云也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師弟的那把慧劍。
“你到底闖了什么禍?”
能夠被一向叛道離經的師弟都稱為大禍,還讓他嚇得這樣六神無主,那肯定不會是小事。
果不其然,普仁的干裂的嘴唇驚恐地收縮了一下,終于吞吞吐吐地開了口:“我……給人開了死門。”
香爐中插.著的檀香燒落了一截白灰,掉在普云的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痛。強烈的恐懼緊緊攥著他的心,他甚至伸手拽住了師弟的衣領,失聲怒吼:“你怎么能開死門?這是要下阿鼻地獄的,你怎么能做這種事?!”
他一伸手,才發現師弟已經成了紙糊的風箏,單薄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普仁像個闖下彌天大禍的孩子,痛哭流涕:“我不想的。我沒有害人,她已經死了!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能說呢?!”普云痛恨不已地一巴掌揮上了普仁的肩胛骨,尖銳的骨頭硌得他掌心生疼,“師父讓你爛在心里頭,你怎么能忘了呢。”
那本被幼年時的普仁從廟里頭的角落中翻出來的冊子上寫的東西,師父訓斥說是一派胡言,直接丟進火盆中燒了。他們以為普仁根本看不懂,卻沒料到這個還沒開始識字的小家伙已經將冊子上的字形記在了心里。等到他跟著師父學完了兩本經書,就一本正經地問:“什么是生門?什么是死門?”
普云那時候已經長成了個長手長腳的青年和尚。他從來沒見過師父發那么大的脾氣,小師弟第一次真正挨了揍。師父說沒有生門跟死門,小師弟不服氣,一個字不錯地當初那本小冊子上的話給背了下來。師父大發雷霆,將他一并拽了過去問究竟,訓斥他為什么要教師弟這些。小小年紀,連路都走不穩當的普仁卻攔在了他面前,奶聲奶氣地強調明明是書上這么寫的。
后來普仁挨了揍,師父開了葷戒,狠狠給了他一頓竹筍炒肉,罰他站在院子里頭曬太陽。可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師父卻又將為數不多的幾個香客偷偷送上山的一塊豆腐跟蘑菇一塊兒燉了給普仁吃了頓干飯,讓他忘了生門跟死門。
才豆丁點兒大的孩子能記住什么事?師父到臨死的時候都不曉得自己的小徒弟不曾忘了生門死門。他這個做師兄的也是到師弟闖下大禍之后,才知道他不僅沒有忘記,還竟然用它害了人。
“你用它害了誰?你給誰開了死門?你到底做了什么孽障事?”普云又心痛又悲憤,連手掌下瘦成了一把骨頭的師弟都顧不得心疼,只拼命晃著紙人一樣的普仁,“你怎么能害人呢!”
“我不想的,我不想。”普仁痛哭流涕,身子朝后仰著,兩只大而圓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燒落的煙灰。他絕望地看著銅爐上方裊裊的香煙,聲音透著無限的恓惶,“他們給我下了藥,誆我說出來的。”
普云勃然大怒,厲聲呵斥師弟:“下什么藥?你自己不帶腦子,能著了迷.藥的道兒?”
他一邊吼著一邊搖晃師弟的身子,師弟卻一個呵欠接著一個呵欠,鼻涕眼淚齊齊往下來,到后面索性在地上打起了滾,身子撞到了禪房門口,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隆聲。普云都被師弟的動靜嚇到了,完全沒想到他會有這么大的力氣。他疑心師弟這么多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頭,傷到了腦子,得了羊癲瘋。
徒弟慌慌張張地在外頭敲著門,小心翼翼地問師父發生了什么事。普云一個人按不住師弟,只得將自己的大徒弟叫了進來,讓他趕緊想辦法弄車子送師弟去醫院。羊角風發作起來要是不及時處理,可能會沒命的。
徒弟遲疑著不動,半晌才指著普仁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師父,你看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