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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王汀的長睫毛微微地扇動了一下,她的聲音近乎于嘆息:“真可惜啊,少年早夭,她已經走了十六年多了。”
余磊的臉急劇地抽動著,表情簡直可以稱得上扭曲了。然而他畢竟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少年,三十二歲的男人有足夠的能力做好表情管理,他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沒有接王汀的話。
王汀慢條斯理地說了下去:“我不管你到底是抱著什么目的這樣接近我。我只想告訴你,我對你跟她的事情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坦白講,我真不喜歡今天我們之間的對話,簡直無聊透頂。但是我愿意配合你,余主任。”她的目光在余磊的的臉上掃了一遍,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總有一個姑娘會讓一個男人變成少年。余主任,我也希望這個讓你變成少年的姑娘來生幸福圓滿。”
余磊沉默著,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語言。綠燈亮了,王汀大步朝前走,丟下一句話:“回首往昔,我們總會受益匪淺,但生活只能往前看。”
“不!”余磊的語氣篤定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拉住王汀的胳膊,被后者冷冷地瞥了一眼。余磊立刻放下手,解釋道,“我是真的希望咱們能通力合作,我們能夠互利共贏。”
王汀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兒惋惜:“真抱歉。你的表現讓我無法相信跟你結盟會有任何前景可言。不要再窺探我的手機了,我的手機今年春節前剛買的,□□還在呢,連app都沒下幾個,真沒什么特別的。”
就連王汀搬出李晶都沒能讓他真正色變的余磊,聽到這句話時,終于臉上繃不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成了跳梁小丑。”
王汀聲音平靜的很:“不要低估一位醫生的觀察力。我的手機有沒有被人翻過,我心里頭怎么會沒數。我的人脈不比你廣,背后也沒有什么神秘大佬幫忙。人生第二次投胎,我更加沒有尋找任何快捷鍵。不管是什么原因讓你們對我這樣感興趣,都可以停下了。別浪費了你們寶貴的時間,打擾我的生活。我這人脾氣不怎么好,沒了這份工作也餓不死。光腳不怕穿鞋的,別逼我撕破臉。”
公務面包車已經近在咫尺,王汀笑容滿面地上了車,沒再跟余磊說一句話。
王小敏嚇得心驚膽戰。王汀這樣直接攤牌,會不會激怒余磊跟他背后的人啊。
王汀將手揣進口袋中,輕輕摩挲著王小敏瑟瑟發抖的小身子。如果余磊都已經表現得這樣露骨,她還沒有半點兒反應的話,反而不正常。既然余磊以對她有男女之情開撩,那她就順水推舟,將這件事定性為暗戀白月光的男配不忿男主重新開始生活,故意出來搗亂算了。
退就是進,兇鬼怕惡人。她態度強硬一些,對方如果還想從她身上獲得什么的話,就會相應收斂一點,避免徹底激怒自己。
王汀擔心警方對那輛車子的調查不會一帆風順。如果這樁案子跟十六年前的雪娃娃案系出同門的話,那么兇手不會如此輕易地就露出馬腳。大霧雖然能夠掩蓋行蹤,可十六年后的現在,在監控攝像頭星羅密布的今天,用這樣的手段逃脫警方的視線,對這位兇手而言,似乎有些過于簡單粗暴了。
也許真的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周錫兵與他的同事們按照王汀提供的線索調查那輛車子后,發現這是一輛套.牌車。真正的車主也是江市人,原本幾天前就該回江市上班的,但因為家里老人突然生病了,他不得不在老家多待了幾天。警方以他涉嫌交通違章通知他來處理的時候,他還慶幸,這虧得他尚未回江市,不然自證清白也要費不少功夫了。
一輛□□,讓案件的線索暫時中斷了。案發當夜,江市的霧氣實在太大了,能見度極差,警方翻看了無數監控錄像,又沿著行車路線嚴密走訪,卻還是在車子離開公廁一條街以后就無法再確定車子接下來的行蹤。大霧限制了監控的能力,黑夜又讓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誰也不知道這輛車子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從滿懷希望到嘆氣失望,專案組的成員們經歷的時間不過是短短的十多個小時。屋漏偏逢連夜雨,女兒這邊的案件陷入膠著時,母親的案子也成了沼澤地。那位開車帶走吳蕓的人找到了,可這位安市某個開發區的管委會袁副主任卻堅持聲稱自己跟吳蕓的事情沒關系。
專案組的組長親自上陣審問袁副主任:“人是你帶走的,沒錯吧?人家都看到了,你要說不是就真沒意思了。”
袁副主任點點頭:“這事兒我承認。我認識她丈夫鄭東升,聽說了他們父女的事情。不管外頭傳成什么樣子,大過年的鬧出這種事情來,瘆人得慌是真的。那地方車子少,她從廟里頭燒了香出來魂都掉了。我是怕她一個女同志這樣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被車子撞到了都不曉得,才帶她往市區去的。”
組長“嗯”了一聲,手指頭點了點桌子:“吳蕓最后一次出現在人前就是死亡的當天……”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袁副主任匆匆打斷了:“她不是自殺嘛。死了老公,孩子又找不到了,她受刺激過度,燒香也沒結果,鬧墳場自殺的事情,多少人都看到了。”
組長等他說完了,才輕輕開了口:“她為什么要跑去人家的祖墳自殺呢?她如果是被燒香的結果刺激到了,那她就是想不開,也該直接在廟里頭當著和尚的面動手啊!”
“這我哪兒知道。”袁副主任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人都瘋了,做起事情來哪里還有這么多講究。”
組長似笑非笑:“她瘋了,才抓破了袁主任你的脖子?”
袁副主任大驚失色,想要矢口否認,轉念一想警方肯定能從吳蕓的手指甲中提取到什么dna,索性故作鎮定道:“可不是嘛,我就安慰了她幾句。老鄭走了,人死不能復生。她女兒也是個大姑娘了,說不定出去玩兩天就自己回來了。她還是放寬點兒心好。哪曉得她突然間發了瘋,伸手就抓我脖子。我真是學了雷鋒還要遭罪,一到市區就趕緊讓她下車了。”
吳蕓下車的地方恰好是監控死角,攝像頭完全沒有拍到她下車的畫面。專案組無法輕易相信袁副主任的說法,況且做法事的當晚,袁副主任也來觀看了。吳蕓不可能從市區步行去郊區顧家祖墳,她必須要借助交通工具。
大約是警局的暖氣開的太足了,袁副主任愣是急出了滿頭大汗,他拼命強調一件事:“真不是我帶她去墳場的。我沒事給自己找事么,我帶她去墳場做什么。我對天發誓,車子開到市區以后,她就下車走了。她突然間跑去鬧事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這瘋勁兒真大發了啊!”
袁副主任堅決否認他是將吳蕓帶去墳場的人,警察沒有能咬死的證據,只能按規定到時間就放人。
專案組開了個碰頭會,匯攏手上現有的調查結果。組長簡單說了目前的狀況后,指出了他們現在面臨的幾個急需解決的問題:“有三個人是我們現在要盡快找出來的。劉老四不說,這是基本明確了身份的人,就是得想辦法把他給翻出來,看他背后到底有沒有人。另外兩個關系到吳蕓跟鄭妍母女,究竟是誰將她們帶到了案發現場。鄭妍的情況也算比較明確,追那輛套.牌車。至于吳蕓,究竟是誰帶她去墳場的,犯罪嫌疑人不承認,大家都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老李算是專案組中年紀比較大的同志,他一直在追著吳蕓這邊的情況,還監視過對方一段時間,就談了自己對吳蕓案件的看法:“吳蕓求死的心很強烈。當時我跟小周還是江市局里頭的小張都在現場。她那時候是一心求著死來的。她為什么要求死?她女兒還沒有找到,她死了,她女兒怎么辦?”
眾人都等著老李接著說下去時,他突然將話題丟給了周錫兵:“小周,你來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周錫兵搖了搖頭:“我現在還說不清楚。不過吳蕓死的時候,我剛好跟她一塊兒掉進了顧家的祖墳。吳蕓曾經喊出過一個‘妍’字,也就是說她到臨死也放不下女兒。我個人傾向于認為吳蕓臨死前認定了女兒還沒死。她去搶顧家訂做的那件所謂的法器假人時,也是因為懷疑那個假人是她女兒。”
周錫兵停頓了一下,老李接過了話頭:“她為什么這樣認定?吳蕓并不是什么長期不與外界接觸,生活極為簡單的女人。相反的,她可以說是見多識廣,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人鬼鬼都見了不少。她并不容易上當受騙。她必定有相當篤定的理由,才會相信顧家的這場法事,關系著她女兒的性命。”
專案組中有人提出了相反的看法:“關心則亂,不然哪兒來的那么多人上當受騙。關系她女兒的事情,她在接連受到打擊以后,很難繼續保持冷靜。”
周錫兵沒有提出更多的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論斷,而是將話題延伸了下去:“那究竟是什么支持著吳蕓相信假人是她女兒呢?顧家做法事使用什么法器,這件事除了有數的幾個顧家人以及普云大師以外,并沒人知道。顧家人肯定他們沒有透露給吳蕓,普云大師跟吳蕓談話時干脆錄了音,而且他們談話還是顧家托人去請普云大師之前。這短短的一個下午,吳蕓到底是從哪兒知道的消息?”
老李又補充了一點:“鄭妍失蹤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在此之前,吳蕓表現得一直都比較正常或者說是平靜。也就是說,她之前傾向于相信鄭妍還活著。一直到顧家重新做法事當天,她才徹底失態,可以說是不惜一切代價去救自己的女兒。這中間又發生了什么,刺激到了她?”
這話已經說得非常露骨了。這中間發生的跟這樁案子關系最大的事情就是顧家祖墳被人挖了洞。緊接著,吳蕓失態,然后在顧家人以及普云大師再三強調不要起血光之災的時候,硬是血濺當場。
顧家的祖墳好不好,跟她有什么關系?她憑什么篤定顧家祖墳出事,她女兒就要死了呢?
周錫兵記得普云大師當時喊了一句“生門開”。這位老和尚雖然當天上去拒絕了吳蕓的請求,可是到了法事現場,他還是滿足了吳蕓的心愿。只是,假人摔斷了,法器被毀了。這個生門,是不是硬生生地又關上了。所以吳蕓才會選擇以死堵住死門,阻止自己的女兒墜入死門?
組長點了點頭:“雖然封建迷信荒謬,但要是按照他們的邏輯來,這事兒講得通。你們不要忘了一件事,吳蕓沒有對鄭妍接下來的生活做任何安排。也就是說,她去顧家墳場時,并沒有抱著想死的心,她的初衷應該是帶走自己的女兒。”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門口有人敲門。一位年輕的警察進來匯報:“外頭有位叫梅麗的女士有東西交給警方,說是吳蕓寄給她的。”
眾人面面相覷。梅麗不是鄭東升的前妻嗎?吳蕓這個上位的小三給她寄什么東西。
等眾人看到了吳蕓寄給梅麗的東西時,更加驚得目瞪口呆。她快遞給梅麗的是房產證、好幾張□□以及她自己的身份證跟一本書,書的內層夾了□□的密碼。梅麗去atm機上查了□□上的金額,加在一起有百萬之巨。鄭東升是生意人,名下資產眾多,然而一下子拿出大筆現卻不是那么容易。這些錢,警方估計是吳蕓短期內能拿出的最多金額了。
除了這些以外,吳蕓還給梅麗手寫了一封信,請求對方將來能夠幫忙照顧自己的女兒。
“大姐,你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善良的人。我齷齪骯臟,我天比天高命比紙薄,我死了應該下十八層地獄。當初是我耍了手段,硬逼著老鄭跟你離的婚。我不辯解,我沒什么好辯解的。我罪該萬死。可是妍妍是無辜的。她要是能選擇,肯定愿意清清白白地托生到你肚子里,而不是我的。我這輩子失敗透頂,到最后女兒也跟我不親,離家出走了。我自己做人都做不好,哪兒來的能耐給人當媽媽呢。可是妍妍再恨我,她也是我女兒。
我要死了,大姐,我不想死,可沒辦法。我不死的話,妍妍就要死。大姐,人以群分,我骯臟,我身邊也沒什么好人。鄭二那個無賴你是知道的。東西要到了他手上,沒兩天他就能輸光了。我誰也信不過,就信大姐你。看看女兒養成什么樣兒,就知道當媽的是什么樣兒了。你看你把你女兒養的多好啊。我羨慕也沒用,誰讓我自己就不是個東西呢。
這些東西,只有交到大姐你手上,我才放心。我不求別的,只求大姐能讓妍妍繼續上學。這孩子被我帶的一身壞毛病,我就求大姐你能多管教點兒她。別把她當個小姐養著了,告訴她好好上學。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繼續讀書,可我那時候真的太難太難了。
大姐,我沒爹媽,爺爺奶奶也去世了。這世上我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托付了。我知道我不要臉。大姐,我求求你,你怎么罵我都好,將來不給我收尸也沒關系。求你,求你幫幫妍妍吧。錯都是我的,不該她擔著。”
這封信的最后一頁,是吳蕓手寫的委托書。她死后,委托梅麗監護她的女兒,堅決不能讓鄭二當她女兒的監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