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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呼嘯著飛馳而來, 小師弟愁眉苦臉地從車中跳下,手里頭還提著擔架。他見到了周錫兵就直接嘀咕了一句:“我去,這什么情況?到底是從哪一層上跳下來的?這好端端的跳什么樓??!”
周錫兵面色嚴峻,臉上的肌肉似乎在抽搐一般, 對小師弟的話充耳不聞。
小師弟只來得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便跑著去搶救病人。經過齊師兄身旁時, 他也只是匆匆打了聲招呼:“師兄, 我先忙了啊?!?
齊師兄沖他點了點頭, 不動聲色地朝后面退了一步:“你忙你的?!?
警察圍了過來, 要求醫生搶救的時候不要忘了插導尿管導出尿液送去化驗。他們還沒臨檢到這個跳樓女人所在的包房呢,她就突然跳了下去。雖然他們絕對不存在任何暴力執法,但是執法時保護好自己早就是時刻牢記心中的重要原則。
相熟的民警看到了周錫兵,露出個糾結而頭痛的表情。有人舉報飯店包廂里頭有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聚眾吸.毒,慶祝其中某個人的成.人禮。結果警方過來還沒抓到那群被舉報的中學生, 先出了這檔子事情。民警齜牙咧嘴:“你說,好端端的,警察一敲門,她就跳樓?”
冬夜的風陡峭的很,吹在人臉上,刀子割一樣疼。與陳潔雅同一個包廂里頭的人全都被警察抓了回去做筆錄, 他們上警車的時候還梗著脖子, 強調他們什么都沒做, 壓根就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個男人縮著腦袋, 臊眉耷眼地跟在最后。警車的大燈一照, 赫然照亮了一張熟悉的臉,正是昨晚拿冰糖行騙陳潔雅的人。站在他旁邊,身高大約一米七五的男人則露出了無所謂的表情,懶洋洋地東張西望。他姿態憊懶,滿不在乎的模樣,可舉手投足間卻顯出了練家子的根底。
周錫兵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扭過頭來死死盯著齊師兄。
穿著半舊大衣的男人微微地噓出了一口氣,抬腳朝前面走,回過頭來沖周錫兵露出一個微笑:“走吧,新鮮的魚片燙著才好吃?!?
他的姿態平靜而溫和,仿佛被寒冷凍住了的天地一般,任憑寒風如何肆虐,他都像是一無所覺。
周錫兵捏緊了拳頭,毫無預兆地朝他的臉上揮去。
被迎面打了一拳的男人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摔倒在地上。他伸出舌頭試了試唇角破了的傷口,忽然間冒出一句話:“都說眼淚是咸的,其實血比眼淚更咸?!?
周錫兵眼睛猩紅,大踏步上前,拎起了齊師兄的領口,迫使對方眼睛跟自己直視。
齊師兄只比周錫兵略矮一點,后者的動作甚至沒能讓他的腳被迫踮起來。他沖著周錫兵露出了個像是講和一樣的笑容來:“我什么都沒有做?!?
是的,他什么都沒有做。起碼周錫兵匯報了趙處長以后,市局刑偵隊也沒有調查出任何結果。除了王汀給周錫兵暗示的,齊鳴有可能是那個將陳潔雅從溫馨苑的囚室運到醫院的人以外,無論是操刀手術的林教授還是林教授那位負責聯系手術的學生,以及膽大包天的私立醫院院長,他們的所作所為看上去都跟齊鳴沒有任何關系。他像是一個旁觀者,淡漠地看著一切。
“別叫我逮到你!”周錫兵松開了手,冷冷地盯著他。
齊師兄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自己的領口來,微微地吁了口氣。他抬眼看流光溢彩的南城夜景,突然間笑了一下:“我在這座城市學習生活了好幾年,卻永遠都是個過客。苗苗后面還有三次手術,等手術完了,我們就帶她回老家去吧?!?
周錫兵微微瞇起了眼睛,像是在忖度他話語中的意思。
齊師兄卻跟沒有發現對方正在審視自己一樣,聲音淡淡的,似乎充滿了惆悵:“人生在世,所有的事情不過是命運二字而已。因勢導命,因勢導運,莫不如是?!?
他大踏步地朝前面走了,手里還穩穩地拎著那尾被開膛破肚分解成塊的魚。
兩人抵達齊師兄的租房時,師嫂埋怨了丈夫一句:“怎么買條魚也這么長時間啊,你該不會領著小周把整個菜場都逛了一遍吧?!?
王汀跟小苗苗并排坐在床上的被子里頭,聽到外面的聲音,側過身子探出了腦袋,遲疑地問周錫兵:“今天魚販子收攤早?”
周錫兵站在門口,等到身上的寒意散的差不多了才走進去。他沒有開口回答王汀的疑問時,齊師兄先說話了:“碰到了一起車禍,剛好120跟車的是你師弟?!?
王汀雖然滿心疑惑,卻還是嘆了口氣道:“上120的班最怕碰上車禍,一拖過去就是好幾個人,還得現場急救。這孩子夜班運氣還真不算好?!?
周錫兵突然間大踏步朝房里走,地方太小了,他連兩步都沒走完,就站在了王汀面前,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王汀嚇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推開他。這人干嘛呢,小苗苗就在旁邊坐著,外面還站著齊師兄夫妻倆,這會兒發什么瘋。
周錫兵卻摟著王汀不肯撒手,在她耳邊強調:“明天,你就給我一個人做泡蘿卜魚片。”
王汀哭笑不得,在他懷里點了點頭,答應了他近乎于孩子氣一樣的要求。
全身心投入看動畫片的王小敏總算撥冗關心了一下人類的互動,立刻八卦兮兮地開始嘲笑小兵兵:“哦哦哦,原來你主人也會撒嬌哦?!?
小兵兵情緒低落的很,悶悶地回應了一聲:“陳潔雅跳樓死了?!?
“真的啊?”王小敏的同情心向來涇渭分明,它相當冷漠地來了一句,“當初她硬逼著別人跳樓的時候,想到過今天沒有?”
王汀身體抖了一下,抬起頭來驚惶地看著周錫兵,抿緊了的嘴唇也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周錫兵順勢坐到了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在她頭發上親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陳述一般:“我跟齊師兄一起去菜場買的魚,出來的時候我才聽到的鳴笛聲?!?
齊師兄今天整個白天都在研究所實驗室里頭泡著,誰也沒有發現他聯系過任何人。他下了班以后就直接回家了,中途也沒有碰到什么人,有任何奇怪的舉動。他說他什么都沒做,起碼他們沒能發現他做了什么。
吃過晚飯后,齊師兄主動送他們出了小區門口??吹竭h處陳潔雅墜樓的那家飯店時,他仿佛感慨一樣嘆了口氣:“我下班的時候還看見那個小姑娘跟著一群男人上飯店吃飯,沒想到沒多會兒功夫,人就沒了。好端端的,她怎么會想起來跳樓啊?!?
周錫兵雙頰的肌肉急劇抽搐著,他今晚在齊師兄家中矢口不提陳潔雅的事情,就是不想再將王汀牽扯進去。這些事情,本來不該跟她有半點兒關系。沒想到,齊鳴竟然特意將這件事再挑出來說。
齊師兄微微一笑:“無論養兒養女,父母都不好當啊。我當時看著這姑娘進飯店的時候,還想著跟在她邊上的看著就不像是正經人。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出事了。也不知道,包間里頭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王汀迎上了齊師兄的目光,聲音平靜:“所以,你報警了?”
齊師兄的面上依然帶著溫和的笑容,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嘆了口氣:“時候不早了,你們早點兒回去休息,我也不再送你們了。”
他轉過了身子,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夜風掀翻了他大衣的下擺,仿佛窗邊翻飛的簾子,帷幕中的人若隱若現。
“齊師兄說等苗苗的手術做完以后,他就跟師嫂帶著苗苗回老家去。”周錫兵伸手幫王汀攏好了圍巾,輕聲道,“他叫我別為苗苗的幼兒園費心了?!?
王汀下意識地挑起了眉頭:“這事兒有點麻煩是嗎?要不我問問我們局里頭工會吧,好像我們這邊職工有省直機關幼兒園的入學名額。”她話說了一半,生生切斷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周錫兵點了點頭,將她摟進了自己懷中:“齊師兄不打算在南城久留,他說這里不是他的家?!?
也許齊師兄的用意并不是逼陳潔雅跳樓,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陳潔雅活著折騰比死了更讓人痛快。這一回,搶救中導出的尿液冰.毒檢測結果是陽性。第二次被警方抓到吸.毒的人按照規定需要強制戒.毒。陳潔雅可能是恐懼被抓,所以才情急之下選擇跳窗躲避。偏偏天冷,窗外的空調外機濕滑,她沒能踩實了,直接摔了下去,后腦勺著地。
一位風華正茂的年輕女性,容貌姣好,家境優渥;突然間從飯店包房中墜樓身亡,房里頭的幾位男士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系。這樣想的人不僅僅是圍觀群眾,還有陳潔雅的父母。他們一口咬定了肯定是包房里頭的其他人對他們的女兒圖謀不軌,所以才害得陳潔雅情急之下跳樓自保。
盡管警方拿出了尿檢結果,包廂外面的監控顯示陳潔雅是主動與這些人一道進的包廂,服務員也說沒有發現任何脅迫跡象;陳潔雅的母親依然差點兒將處理這樁案件的派出所給掀翻了。
周錫兵過去了解案情進展的時候,當晚出警的民警還在心有余悸。這得虧他們當時人還沒來得及進包房,執法記錄儀鏡頭又拍的清清楚楚。否則他們派出所的一磚一瓦都要被這女人給徹底拆了。跟她講道理,完全沒有用。她就拼命抓著每一個她能看到的人,逼著人家要自己的女兒。她已經成為了失去幼崽的母獸,徹底地陷入了瘋狂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