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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幾年她還在法國時便聽喬太太講過:這個丫頭生的遠沒有允焉好看,又過分小心翼翼、謹言慎行。在日本念書時她專攻教育,深知從小缺少愛與關懷、處處討好長輩的小孩子,長大以后必定舉手投足都是畏首畏尾的小家子氣。哪曾想她這兩年不止越長越好看,連帶喬太太形容過的“畏首畏尾”也全然不見。上回見她,不止落落大方,小小年紀,竟還氣場十足,言行舉止極能震懾人心;而這一回,她眼神也更靈動了,不止漂亮,還將這年歲少女才有的活潑與可愛發揮到至極,想必也是深知有人疼愛,也懂得知如何愛人。
難怪她對面那人眼睛一眨不眨將她看著。
來之前,外頭四處瘋傳這兩人突然訂婚,定是因為一些意外。而外界猜測的最大可能,便是奉子成婚。
這謝爵士這輩子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在外頭出了名的愛子甚切。連喬瑪玲都不放在眼里,他這獨子謝擇益想必眼界也是極高,她本以為他怎有可能看上這三丫頭?
如今看他眼神,至少此時是再喜歡也沒有了。
她看看身旁自己女兒,不由得嘆息一聲。
至少在分頭培養這兩個姑娘方面,她是輸給了葛太太。
這屋里眾人都不將她放在眼里,她卻將眾人都打量了個遍,才聽見那再熟悉也沒有的煙嗓,慢悠悠從樓梯上飄下來:“蜜秋!怎還不給客人沏茶?”
周氏忙笑道:“——不必麻煩了!”又嗔怪允焉:“還不快叫姑媽!”
葛太太著早餐服,頭上包著絲帕,手里端著水果盤子,一簽一簽往嘴里送葡萄;往絲絨沙發里一歪,唆下那粒葡萄,順便用牙簽指著對面:“坐啊。”
周氏扶著允焉坐下來,允焉小聲喊了句,“小姑媽。”
葛太太一瞬不瞬的盯著允焉看了會兒,將她看得眼睛直埋下去,不敢與她對視。葛太太哼笑一聲,接著吃南國新送來的新鮮水果,等她發話。
屋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過來。
周氏向來能屈能伸,慣懂得在有求于人時便該低聲下氣。一張口,一改剛回國時的盛氣凌人,連帶聲音也又細又軟:“葛太太,我今天低下頭來,是想要求你,看在這兩丫頭一齊長大的份上,你也心疼心疼你那二侄女……不論我們怎么樣,她兩往后日子還長著呢!”
原定訂婚期將近,鄭先生卻仍然下落不明。女兒剛宣布訂婚,未婚夫便因罪名被扣押;兒子一意孤行訂下婚事,新娘臉卻實在長得嚇人;偏偏這時上海局勢緊張,市民缺乏娛樂活動,這兩門婚事熱度長時間居高不下,于林家名聲而言無疑雪上加霜。
這幾月周氏一直如坐針氈。如今聽說連謝擇益也都回來了,便以為是葛太太這里有法子救人,終于是坐不住了。
葛太太笑著看她,唷一聲,“我還當你良心發現,同我商量三丫頭嫁妝來了。原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仍舊在為二丫頭事來求我?”
周氏突然望向謝擇益,又收回目光,乞求道:“請葛太太也想想法子救一救鄭少爺!”
葛太太哦一聲:“是說,叫我去將那下落不明的新郎官找出來,免得你姑娘還沒嫁人,就先做了寡婦?”
聽到“寡婦”二字,允焉捏緊拳頭,臉上訕了一陣。
周氏又連忙賠笑道:“哪里的話。你兄長與鄭家是舊交,近兩年聯系雖少了一些,仍還念著舊情。故而鄭家雖然再三歉疚,我們總也不能背信棄義,叫外人看了笑話。但是鄭少爺這事,說小也不小。萬一他真給審出來個通共的罪名,恐怕……恐怕老林家也要遭牽連啊。你侄子又在軍中任要職,這事若是要認真論起來,你兄長賠了家產事小,若是讓兩個丫頭名聲也受了牽連……”
“你倒是很會想理由叫我大發慈悲做慈善。不過這事原不是我有本事,是三丫頭自己有本事。你這二丫頭沒自己將未婚夫救出鬼門關,是她自己沒本事。”葛太太大感好笑,盯著這母女兩玩味笑道,“罷了,這事你也別求我,我勸你求一求三丫頭,看看她肯不肯念在也許有那么一點姐妹情分上,幫她姐姐免作寡婦。”
作者有話要說: 當初設定這一年已經1931了,可惜作者時間計算不夠好,寫得也慢,使得這一年還停留在1929
想回頭將女主初始年齡改大一點也來不及了。
btw, 民國初中期,尤其大戶人家,姑娘嫁得也是十分早,十四訂婚十五出嫁,出嫁當晚啪啪啪,大家都這樣。不要用現代目光看待,么么噠。楚望已經是大人了,這個問題作者已經糾結過了
☆、〇四八 光之九
她何德何能,還能從南京手里救一個鄭少爺?
楚望坐將目光望過來,有些訝異的微微張嘴,“姑媽?”
葛太太微不可查的笑著沖她眨眨眼,又一本正經說道,“有人要求你,你就受著。”
她心里恍然大悟,原來葛太太要當著眾人的面殺一殺周氏往日威風,親眼見到她對楚望低聲下氣的求饒討好,方能解氣。
周氏聽完卻會錯了意,突然笑容滿面,語氣溫柔的對她說:“三姑娘,既然葛太太都發話,你一個姑娘家便也別再拿喬。”
葛太太突然輕笑出聲,只將楚望望著,等她先發威。
楚望盯著這母女兩不吱聲。
“難不成……您真的要我這作長輩的求一求你?”
周氏話里乞求帶著威逼,非要讓她左右也不是人。
允焉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哀求她即便再有求于人,身為長輩不要再對楚望低三下四,使她今后也在楚望面前抬不起頭來。
不過她仍舊不太了解她的母親。周氏話雖出口,倒不至于真的會對這樣一個她向來看不起,直至今日才有一些刮目相看的晚輩行此大禮。正如葛太太請謝氏父子一干人等前來觀瞻周氏母子,一則知道她如今為一雙兒女之事落了難,要叫她丟人,一定要人多了才好看;二則,葛太太也深知林俞是個極要臉面之人,而周氏于他卻正好取長補短,不要臉面的本事實在天底下少見。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走近這屋子來,見到有這么多人,不止不知道害臊,甚至暗中沾沾自喜,以為有這許多觀眾助陣,葛太太姑侄兩必不敢太給她母女兩臉色看。
這時便聽得楚望不輕不重的對她說:“周夫人,我與您無情無份的,你拿什么叫我幫你?”
這話講得輕飄飄的,卻說得恰到好處,落到周氏身上時便似有千斤重。
這丫頭界限劃得十分明白了——我不幫你是我的本分,要么你便拿著指頭數一數你何曾對我好過。
“允焉是你姐姐,鄭先生便是你未來姐夫。”周氏尤自厚著臉皮,不止拿親情血脈的倫理去壓楚望,還時不時拿眼神去看謝鴻與謝擇益,心里巴望著他們男人心軟,肯為她母女說兩句話。滿心以為楚望身為謝家未正式過門新婦,必定不敢當著夫家人的面表現的太過尖酸小氣。
哪知這兩父子,一人此刻對于鼻煙壺的興致遠大過她這個大活人,另一人壓根沒心思拿正眼看旁的什么人。
周氏大為氣餒。
楚望笑了,只問允焉:“你有沒有將我當作妹妹看待過?”
允焉臉皮比她母親薄,回想起小時候將她推攘在地撕她遠洋來信時,句句誅心:“料是父親,也絕沒想到你竟然會生出來!你怎么就出現在這世上了?全家誰都不希望你出世!”
那時她十二歲,也許對她本沒這么大惡意,可惜所學的每一句話都來自父母親言傳身教。
她從頭到尾并不想嫁鄭亦民,可她母親一意孤行,斯林兩家近來關系緊張,父親尤其害怕在外頭落得背信棄義的惡名;倘若她真的悔婚,恐怕林家臭名遠播,即使去了歐洲大陸留學生里頭,也再難覓個佳婿。
她低頭不語時,她母親便一直拿手扯她袖子,似乎恨其不爭,望她能說出點違心的好聽話。
可惜她此刻再說不出,只覺得站在她身旁,往日不論旁人再詆毀誹謗她也拼盡全力去維護的母親,此刻面目形象竟如此可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