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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見見新鮮事,我這個長輩跟著,總玩不開。”
“你能放心?”
葛太太想了想,皺著眉頭不講話。
“上海那邊已經(jīng)替她打點妥當了么?”蔣先生見狀,又笑著說,“等小五考完,我同她先回去一趟澳門,隔幾月才能去上海。若是葛太太愿意,我倒也能托人幫忙關照著三小姐。還是葛太太另有安排?”
蔣先生這么一提,她尤為擔心她這幾年嬌養(yǎng)慣了,吃穿用度不習慣,幾乎想將整個葛公館的廚子丫鬟一式一樣給她在上海配個套;又致電幾個法租界的警察朋友,叫人處處留意著;卻仍舊不放心。幾次將蜜秋喚過來——這丫頭是她在跟前教養(yǎng)出來的,知禮知趣又懂規(guī)矩,幾乎就要叫她跟著她去上海。
蔣先生這么一講,她又動了這門心思。將蜜秋再度叫到跟前來,蔣先生與蜜秋都一同笑了。
“葛太太真是勞心勞力了。”
蜜秋說:“葛太太只管差遣我去陪著姑娘就是。姑娘向來自由慣了,若不大愿意我們這些閑人在周遭晃蕩著,我自然少說多做就是。”
葛太太低頭想了想,卻突然的想到了點什么。側過頭,責問似的看了一眼蔣先生。
蔣先生一早就想到了,只不過他事不關己,便不好說破這一層。葛太太操心過了頭,思緒正亂著,他也只稍稍從側面點撥一下。
葛太太這一眼望過來見到蔣先生的笑容,霎時間也明了過來。
蜜秋扭過頭正要去吩咐事情,葛太太忙將她又叫了回來:
“等等……蜜秋,你也不用去上海了。”
蜜秋略有遲疑,仍是答應了,“是,太太。”
葛太太又說,“你叫亨利先生拍個電報去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找謝少。”
蜜秋噯了一聲,靜候著。
“電報上就寫:三小姐下禮拜五抵上海,叫他給我照料好了,少了根頭發(fā)我都拿他是問。”
蔣先生坐在一旁聽了,笑著拍馬屁,“謝少此人專攻吃喝玩樂,又有巡官身份。上海的妖魔鬼怪,無論中的洋的,定都不敢再招三小姐。去上海找他作陪,再好沒有的事。還是葛太太英明。”
——
上海天寒地凍的二月天,一通電話將謝擇益從教訓場上叫回溫暖的工部局。他被寒風吹了一整天,稍稍暖起來,整個人都有些哆嗦。點頭哈腰的從警務處長那兒接了電報,還不及看,局里一眾探長探員督查官都盯著他瞧。
他先笑:“什么要緊電報?”
再低頭看電報,上頭寫著:三三禮拜天日輪抵滬,請照看好了。稍有差池,仔細你的皮。
謝擇益查看完電報紙,屋里大小腦袋仍盯著他看。局里來電報不分公私,其中不少人懂得中文,向來這紙電報也是傳遍了眾人手。
他咳嗽兩聲,“家里頭派差事來了。”
“什么差事?”探長笑得絡腮胡子也抖了抖,拍拍他的肩,“應當不是什么苦差吧?”
“呃……”謝擇益思忖半晌。興許是給外頭寒風將腦袋凍著了,一時倒想不出什么詞匯來定義這差事。
搖搖頭往外走,門口不知誰明目張膽貼了張肥皂廣告招紙,上頭畫了只鳥籠,里頭關著一位東方淑女。
謝擇益終是沒忍住笑了,心道:……金絲雀出籠么?
作者有話要說: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謝主場,介意的就跳吧。
——
*關于徐,為什么覺得他的道歉輕描淡寫?他倒是愿意做更多事情,更多的是明知女主不屑這種彌補。他有他的無奈跟心酸,我覺得我表達得很清楚了啊……我真的太心疼這個人物了,有種“你們盡管來罵我別罵他啊”的感覺,真的真的心疼t t哎。
的確實是出于我心疼徐少謙的心情,也理解大家心疼楚望的心情,并且很替她開心。
怎么說呢,當初那個年代,本來想留他在卡文迪許,他執(zhí)意要回來,而且有朝一日是要回內地的。楊振寧晚年歸國都被罵成那樣,他一早就回來效力,雖然明知被歷史埋沒,他仍回來了。
而且,他更可能的結局是:像束星北那樣,沒能躲過那十年……
這樣一個人,一輩子沒順心過,不被理解,沒感受過任何家庭溫暖……我真的真的太難過了。
☆、〇〇一 炊煙之一
蔣先生與葛太太同送她去皇后碼頭, 送別陣仗看起來極大。等船將開了, 一等單人艙也只她寂寂寥寥一個人,連芳鄰幾個日本女孩子也頗有些訝異。
道別話不多, 也沒什么離別傷情。楚望以為是蔣先生與葛太太常去上海的緣故, 怎么也沒料到這二人私底下有了別的更穩(wěn)妥的打算。
這兩人輕描淡寫的說:“有人會在上海接你。”并沒有告訴她究竟是誰來接。
船是日本船,翻譯過來頗有點文藝, 叫雪蒼丸。從前第一次來香港時也是日本船, 只因住大套間,那時倒沒覺得;現(xiàn)在在單間里,什么都是小小的:小小衛(wèi)生間里頭白色馬桶和白銅洗臉盆, 黑色漆皮小沙發(fā)后頭一堵墻,拉下來是一張床。木頭的家具, 黑白的配色, 被單是潔白單布,木頭棍一投打碎了做成牙刷,木屐、棉布睡衣也準備妥當;空間雖小, 但卻利用得當,毫不顯得逼仄;小而舒適,伴著隔壁少女輕聲細氣的日語腔調,極易使人入眠。
船剛開時傍晚時分, 停靠香港,上來了許多西崽。東洋仆歐來請她吃飯時,聽到隔壁門口英俊歐洲人拿口音輕快的英文同日本女孩子對話,那邊卻拿日文回答著;正奇怪著, 待聽仔細了,她才恍然明白那是一口日式英文,不然還以為日文和英文之間什么時候融會貫通了。
吃了飯回來又碰到那西崽,還姿勢瀟灑的立在門口聊天,手勢打的飛起,一望而知是個擅長調情的意大利人。聽到走廊里又響動,一轉頭,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遍,以為她也是那屋里幾位的同伴,裝模作樣的同她“空你七娃”;楚望裝作聽不懂,他又換了作“雷猴哇”——不及她回答,隔壁的門立馬砰一聲關了,險些將他鼻梁撞斷,看得楚望直樂。笑著擺擺手:“notte!”也關上門梳洗睡覺。
船晃得人昏昏欲睡,無事可做,一覺到上海,東西都沒顧上吃幾頓。蔣先生事先在船上托了人,船還未靠岸,幾名仆歐便為她開了個特別通道,亟待將行李優(yōu)先送下去。候在甲板上時又見了那意大利人——兩天功夫東山再起了,懷里又摟了個東方美人,也算不枉此行。后面幾個熟悉的聲音,楚望一回頭,那幾名日本女孩子也瞧見了意大利人,前嫌盡釋的同她心領神會相視一笑,手里拿著一張地圖,頗為不好意思的問:“你熟悉上海么?”
“去虹口?”
倒也有些自來熟,“冬天神戶好冷,新加坡暖和。過假期,剛好轉輪船來上海玩,爸爸和哥哥都在虹口。”
原來是新式的學生妹過寒假,結伴出行游玩,一切都是新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