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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過后,元朗鎮。
那天是個相當好的天氣,蒙蒙冬日里,難得能有個這樣的艷陽天。
花園別墅雖說在元朗鎮,但也在元朗邊界的山上。諸多主要人物,不想走路的,從后山直接開車上山頂去;第一次來的,大多愿意從前山上山看看風景,但車只能開到半山腰上。
元朗鎮尚要落后一些,從這一處上山,可以乘竹轎,也能步行。原本人煙稀少的山,從半山下了車來,突然一群轎夫便吆喝往這群姑娘少奶奶們附近著簇擁來,嚇了眾人好大一跳。一些國外回來,或是白人的姑娘,覺得十分新奇,都去找轎子乘。楚望遠遠看見薛真真跟在喬太太后頭,穿著一件淺黃中裝,眼睛亮亮的盯著轎子瞧,似乎也蠢蠢欲動的樣子。
喬太太看出她的心思,大約覺得在這位便宜親家的訂婚宴上,自己家養出來的女孩子興高采烈去乘轎子,不免顯得有失體面。便瞪了她一眼,好讓她打消這門心思。
葛太太跟楚望待在一處,見她眼神往喬太太那邊飄,便也隨她看去。看了一陣,心里頭覺得好笑,三兩步走上前去搭著真真的肩膀將她拐走,嘴里沖喬太太笑說著,“喬太,彌雅惦記這丫頭得緊,咱們行客也別讓坐客等久;乘轎子上去比兩條腿走路快些,好讓謝爵士心里頭也爽快,怎樣?”
“葛太都親自來請了,哪有不去的理?真真,好好同葛太學學為人之道,啊。”喬太太臉上笑得滿面春光,心里指不定恨得咬牙啟齒。楚望笑著同喬太太打了個照面,喬太太脧她一眼,又補充道,“瞧楚望,大方利落的,越發人才出眾了。”
楚望自然不想在她跟前討沒趣。禮貌的打過招呼,慢悠悠同穗細和蜜秋一道走在最后頭。因人煙稀少,高的矮的森森樹叢里頭藏著鳳尾,太陽底下,空氣塵埃都香噴噴寂寥寥的。往山谷底下看去,偶爾一陣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是什么動物鳥兒過去了,還是山里砍材的人走過。
再往上走一陣,一座黑黑的木頭房子,門牌摘落了,外頭鐵絲網上卻晾曬著紅黃相間的印度人頭巾。楚望正瞧著好奇,突然身旁多了個人,同步播報似的解說,“這是警察局分所。”
楚望側身抬頭一瞧,旋即笑了,“啊,是謝先生的同行啊?”
“嗯,同行。不過這里頭的巡捕是印度人。”
楚望點點頭,心里想著:反正都是令人敬佩的警察叔叔。慢悠悠朝前頭走著,楚望又問道,“怎么不同家里人從后山上去?”
謝擇益面不改色的說道,“因為知道三小姐要上前山來。”
楚望按捺住想要翻白眼的心情,繼續笑著打趣他,“難不成是謝爵士還在同你置氣?”
謝擇益卻笑了,“嗯。自家請客,竟沒一個人通知我,要我不請自來。”旋即他停下腳步,給她看那件灰色西裝領口,“禮服竟也要我自己去求人做,夠不夠凄涼?”
楚望樂得不行,又湊過頭去瞧那身西裝做功,見那領口下面一行刺繡覺得面熟,突然咦了一聲,“你認識索米爾先生?”
“索米爾?”謝擇益盯著她想了想,“不過我倒是聽說過弗蘭克·盧卡。”
聽到這個名字,楚望略略睜大眼睛。頓了頓,她問,“這位盧卡先生……”
“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國陸軍少校,十年前不幸去世了。”
“死于一戰?”
“并不。他甚至從凡爾登戰役活了下來。”
從凡爾登絞肉機活了下來?!
“那后來呢?”
“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的喜悅,更沒有因戰功赫赫而收獲任何功勛與封賞。在陸軍醫院接受治療時,因一項罪名指控,帶著滿身炸|彈碎片,死在被放逐的路上。”
聽完謝擇益無比平靜的講述,楚望沉默了。
謝擇益也默默跟在她身旁走,并不多話。
隔了會兒,她問,“什么樣的罪名,竟要這么殘忍的對待一位功臣?”
謝擇益想了想,說,“盡管二十年前英國人人知道這件事。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興許該去問問……嗯,那位法國裁縫先生。看他是否愿意親口告訴你。”
英國一八六幾年廢除同性戀絞刑,改為閹割與放逐。
其實謝擇益不講,楚望也大約猜到了。但正因猜到了,聯系到索米爾先生與那張照片,她心里更是覺得凄涼悲哀,五味陳雜的。
再往山上一點,高一些的樹枝歪歪扭扭的支在道上來,好幾次險些戳到謝擇益額頭上去——大約是修整山道的工人并沒有顧及到謝擇益這類身高人群的爬山體驗。越往山上走,別墅也漸漸越多起來。前面乘轎子的先走了,后頭走路的穗細與蜜秋為不打擾兩人說話,也拉開一截距離。楚望心想,倒也為難他長手長腳的,非要收著步子跟著她走在后頭。
正想就他這紳士的行為夸贊他兩句,一間別墅里突然沖出來一只小而肥的哈皮,齜牙咧嘴的沖楚望汪汪直叫。笑著沖那狗擺擺手,卻哪想那狗越吼越厲害,還大有沖上來的架勢。狗向來也看人眼色,你越不怕它,它越怕你,絕沒可能越發氣勢洶洶的。
她正納罕著,順著那狗吼叫的目光一扭頭——剛剛還立在她身邊的謝擇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到離她三四米開外的地方。臉上勉強裝得還算淡定優雅,卻大有抬腳開溜的趨勢。
這時候一個蒼白頭發,眼睛湛藍到透明的天主教修女,笑盈盈的從別墅里跑出來,嘴里說著:“謝少,我剛正同謝爵士問到你呢,怎么聽說你從英國授銜回來,這半天沒見著你……路易十八,走開!走開!別嚇著咱們中尉大人。”一面沖謝擇益笑道,“謝少,你別怕,它從來不咬人。”
謝擇益:“……”
謝擇益:“我不怕狗。”
她一邊趕狗,一邊嗬嗬笑著說,“以前印度巡捕沒來時,我們怕這山上不太平,就每家都養著狗。小時候爵士帶你來山上,你可是一路從山腳哭到山上。長得那樣漂亮的小孩兒,哭的那樣慘,將我們一眾姑子心疼的。嘖嘖,真是個小可憐。”
謝擇益:“……托您的福,現在不怕了。”
楚望在后頭笑著往上走,修女接著又說,“再往上頭,列斯與吉美家還好幾只狗,大家都去訂婚宴上了,沒人看著。你請跟我來,我帶你從這后頭繞道上去。”
楚望笑問道,“謝先生?還要跟我一同上山嗎。”
謝擇益勉強擠出一點尷尬的笑,輕咳兩聲,“那么,晚點再同你賠罪。”
如今的香港也就這么大地方,從總督往下數,先數到謝爵士,然后才是這一眾名氣頗大的修女。漫山遍野都是熟人,稍稍談個戀愛,不出第二天,全香港都知道了。要是她是謝擇益,大約也不大肯隨便帶女朋友回來,否則稍不注意就是個大新聞。
目送謝擇益與修女遠去,楚望慢悠悠晃蕩上山。爬上山頂,往后望下去是郁郁蔥蔥的綠中夾雜著白的山,隱隱能看到一點元朗鎮的影子;往前望下去,湛藍的天下頭連著青藍色的海,圍繞著一個蝦灰色香港城。
穗細跟葛太太先去典禮上了,蜜秋單獨留下來等著她,略有些訝異的問道,“姑娘,謝少怎不見了?”
楚望還沒來得及嘲笑謝擇益一番,真真先從兩株木瓜樹后頭跳出來,摟著她的腰逼問道,“說!什么時候跟那位謝少搭上了?”
“什么搭上了?又不是長三堂子里的人。”
真真笑了,“唷,我們楚望現在厲害了,連長三堂子是什么都知道啦。”
穗細見她們兩位小姐玩到一處,便識趣的走開了一些。
待穗細走遠了,楚望捧著她的臉,惡狠狠的問道,“倒是我該問問你,你跟葉文嶼怎么回事?”
“葛太太剛才已經數落過我了,你又接著來!”真真唔唔嗷嗷直叫,“你先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