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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聽他這話說的奇怪,反問道:“科系不是早就分好了么。不是天體物理還能是什么?”
梁璋皺眉思索良久,說,“前段時間他振日將自己反鎖在辦公室作計算。我替他整理草稿時,偶然看到他幾乎已經得出一個原子核物理上的結論。雖然給他揉成一堆扔進垃圾桶了,我看可惜,重新給他拾掇起來裝進文件袋了。”
楚望一挑眉:“關于什么的?”
頓了頓,梁璋朝楚望招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去隔壁徐少謙的辦公室。
徐少謙向來是實驗室走得最晚的一個。周五下午,實驗室別的成員零零散散走得差不多了,今天只剩下昌德拉先生。楚望與梁璋去時,他也收拾起東西準備離開。
三人打了個照面,梁璋直奔徐少謙辦公桌背后那一沓文件柜,翻找出一張文件袋。
楚望:“……這樣翻他東西,真的好么?”
梁璋:“他東西向來是我給他整理的,這是我與他之間好些年的規矩了。有什么好奇怪?”
昌德拉約莫也摸透了徐少謙的習性,見怪不怪。只將一只牛皮制錢包扔給梁璋,說,“教授走時忘在辦公室了,dr. leung 記得幫忙還給他。”
梁璋十分激動的將皺巴巴的稿紙從文件袋中掏出來,在一堆雜亂無章的狂草字跡中一頁一頁的翻找著,絲毫沒聽見有人同他說話。楚望沖昌德拉抱歉的笑笑,昌德拉也沒往心里去,微笑著祝了“周末愉快”,稍稍帶上門離開了。
梁璋將頭埋在稿紙堆里找了半晌,終于翻出一頁來,拍到楚望面前,氣沉丹田的說:“你看!”
那一頁稿紙上,亂七八糟的寫著一串串數字字符,頁尾終于得出了一個質量差。那個數字圈起來,旁邊標注著:分裂為較輕元素,并非生成更重元素。反應過程質量不守恒,前后有質量差。
這句話后面打了個問號。劃了個箭頭,箭頭末尾標注了一個字母:c。
楚望腦子一陣轟鳴,幾乎在同一時間就明白過來了。
關于核裂變,徐少謙幾個月前將自己反鎖在隔壁辦公室時,就已經想到了!
面前梁璋還略有些疑惑的看著楚望,突然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梁璋一看來人,立馬質問道,“忘帶東西?我問你,為什么論文是《致密星》——”
他話沒說完,徐少謙突然看見楚望手中拿著的皺巴巴的紙頁,臉色一變,闊步走近前,一把奪過草稿,轉頭厲聲喝問道——“梁璋?!”
楚望還沒從上一刻的震驚之中緩過勁來,這一刻,又被徐少謙震得整個人一顫。一抬頭,便見徐少謙臉色慘白,神情卻陰冷無比,聲色俱厲的質問梁璋。
梁璋也絲毫不懼,狠狠捶了一把書案:“徐來!今天是我在問你。你已經近乎得出結果了……一個沉寂了十余年的結果。為什么你卻堅持要將自己分到天體物理科系!《致密星》呵呵?在這一篇理論面前,屁都不是!你早已得出結論,卻成日冷眼看我們在隔壁因這個理論無數次失敗、功虧一簣、一遍一遍驗證別的錯誤的觀點。很有趣嗎?為什么!”
楚望腦中嗡嗡直響,一口氣還沒平復過來,左邊一聲怒斥,緊接著右邊又是一陣暴喝。兩人在她身邊一左一右的峙立著,強大的威壓幾乎要蒸騰得她灰飛煙滅。
徐少謙盯了他一會兒,平靜質問:“梁璋。告訴我,質能方程,是什么。”
梁璋摸不著頭腦,卻又咬牙切齒的說:“物質質量等于能量與光速平方的比值。你問這個的意義是什么?”
徐少謙搖搖頭,側過身,拿起一只真空球,放在天秤上。
真空球將金屬天秤砸得哐當一聲。
他回過頭,目光如芒如矢,繼續問道:“速度可達四分之一光速的快中子,轟擊這樣的一個235鈾,每撞擊一個鈾原子所得到的能量,在鏈式反應中以次冪級遞增。試問,在兩秒鐘之內,會達到一個怎樣的能量級?請告訴我。”
梁璋聽到“四分之一光速”時,整個人已經懵了。在腦子里快速計算一番之后,他后退兩步,險些跌坐在椅子里。
“是……武器。如果有人也想到這一點,”他張了張嘴,囁嚅道,“……那太可怕了。”
徐少謙輕聲冷笑,五指拿捏起那只真空球,扔回它該有的位置。旋即轉過頭,輕描淡寫看了楚望一眼。
楚望被他那一眼掃的汗毛倒豎,耳朵一陣陣發麻。
徐少謙接著說,“梁璋,出去。”
梁璋一愣。
“請暫時出去一下。我有話想與linzy單獨談談。”
梁璋被質能方程帶來的鏈式反應構想著實嚇得不輕。他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單獨消化消化這一結論,也沒有太過在意徐少謙有什么竟要跟linzy單獨才能講的話。故而聽得徐少謙發號施令完畢,頹喪的從椅子里起身,出去帶上了門。
黃昏里的辦公室再度歸于寂靜。
只能聽得徐少謙五指輕點擱置在木頭桌上的草稿紙,嗒,嗒,嗒。
“你早就知道,”徐少謙看了一眼數月前被他丟棄的稿紙,抬頭看著楚望笑了笑,“鈾核裂變。鈾核裂變。你早就知道,這一結果最終會被用作什么,對么?”
“對。”
“可你仍舊選擇了原子核物理,而非天文物理。為什么?”
楚望目不轉睛的盯著他,說,“一戰后,有一支英國隊伍在西非觀測到日食,論證了愛因斯坦的‘光線偏折’。這個故事被賦予了一個‘戰后英德和好’的偉大意義,但是并不能成為終止戰爭的原因。”
徐少謙笑了。
“那么你靠什么作為自信,認為,如今我們這個滿目蒼夷的國度,能率先于旁人擁有引爆與投射能力?”
“因為您曾問我,‘一位物理學家該如何為國效力’。”
“所以呢。”
“您說:‘國是日非,戰亂頻仍,教育不興’。所以我來找您了。告訴您,我選擇原子核物理,想拜讀您的論文,并向您提出我的論點與假設。”
“教育不興。即使不依靠原子核物理,也能將能擁有許多真正能求學問的學校。對于這一點我有許多計劃,我們未來很快做到這一點,不是么?”
“來不及。”
“為什么來不及?”
“您的出發點是——教育不興。如果倚靠教育一點一點立足,至少需要二十年光景。而我的出發點是——戰亂頻仍。”楚望心撲通紙條,手心發燙。“我們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