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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頁信紙,最后一頁附著一封用鋼筆寫就的牛津大學推薦信。雖然推薦信是寫給英國的教授看的,但每一封信上都寫著一行話:若林致于香港完成大學學業,僅需兩年時光而已。若她輾轉攜信前往英國您的足下讀完大學,非得四年有余不可。
推薦信上的內容,她心中也早已權衡過了,自不必提。但是徐少謙那封信的內容卻如醒世警鐘一般,在她腦中嗡嗡作響。
她承認,她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在從前的二十一世紀,她讀博的唯一理由就是——逃避工作。那個和平年代里,國仇家恨、救亡圖存只是虛無縹緲的字眼。在生存選擇時,個人利益于個人看來,自然要優于國家利益。這也是為什么在百年以后,國家科研經費短缺、實驗設備器材落后的情形下,大批量優秀科研人員被國外研究室挖走。
這無非是一個擇優的過程。只是在擇優的思辨過程中,或許少了“家國”這一選項。
在來到這個世界至今,她也只以小市民的思維方式,想著攢夠立足資本,從林家那個龍潭虎穴中脫身出去。也許某一天靠著一點點未卜先知,做一個整日游手好閑的包租婆。但卻從未有人問過她:你認為,一位科學家,該如何為國效力?
她想起上一世第一次去申請留學簽證時的情形。簽證官問了她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來英國留學?”她那時以為簽證官是想從她對英國文化的了解、喜愛程度來發問,卻并未往更深處去想。
她又想起第一天去學校報到時的情形。報到處有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的學生:非洲、拉美、中東和中國。對于第三世界的國家來說,留學|潮至今沒有結束。在她那個年代,中國是輸出留學生第一人口大國,每年留學人數比這個“留學|潮”年代輸出留學生總人數還要多。從另一方面講,留學|潮直到二十一世紀,都未完。原因也如徐少謙所說:發展無前后,以達者為先。故而,留學留學,國家積弱,必要急著輸出學生,補己之短——留學與歸國,又何嘗不能稱之為救國?
巴士沿著山道緩緩行駛。從山上看到的香港風光是最為出眾的:背靠著整個中國的山水,夜里燈光璀璨。美是美,可這里是殖民地。香港是中國的么?他們講著粵語,中國內地學生來了香港要交流,必然是英文摻雜著混亂的手語——這令中國學生時常不自在,也常說:都是炎黃子孫,都學著漢字,怎么不是中國的?佃農為地主耕地,詩歌里卻歌頌揮灑辛勤血汗的土地是農民的??赏恋亟K究是農民的么?楚望大為可悲。
伯爵路搖鈴下了車,匆匆上了喬公館前的山階。正是晚餐時分,喬太太驚嘆道:“怎回來的這么早?”
允焉見她神色憂慮,便笑道:“怎的玩的不開心了?”
真真抬抬眉:“大約是忘了帶禮物,無顏面對了?!?
她隨意應了一聲,將外套脫下,昆布交給趙媽。正要上樓時,喬太太又道:“這兩日也趁早將東西收拾一下。過兩日去了上海,興許就要直接去法國了——可有得收拾呢?!?
楚望心思全在別處,匆匆上樓將襯衫白褲換下,這才突然回味起喬太太的話來。換上晚餐服下樓來,她在闌干處立了一陣,說道,“那么,我的東西就不用收拾了?!?
“怎的?”喬太太一愣,“雖說東西不算得值錢,但也是出門在外,再去一應置辦用度,既麻煩,這幾日也不大來得及了。難不成你指望你父親那個榆木腦袋,能想到你們這些女兒家的小玩意?還是說,跟著徐太太出門一趟,就不大看得上喬公館里的東西了?”
楚望向來覺得搭理無關緊要的事是一件十分掉價的事,因而喬太太的陰陽怪氣,她倒也沒往心里去。只開門見山的說:“我沒打算去歐洲?!?
作者有話要說: *信件略略參考了《嚴濟慈:法蘭西情書》、《沈怡自述》與《我兩年來旅法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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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對未婚夫態度有些奇怪,緣由我不能講,因為劇透會使你們失去看文樂趣。如果覺得等不了,可以攢上一些時候,養肥了再來看。
在努力攢存稿中,最近在盡量為日更定點更作保證,存稿攢多一些,還會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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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看事業線的,請從這章結束直接跳到57章。
☆、〇四六 公共租界之一
過后三天允焉與喬太太都忙碌了起來。要將允焉的一應行李收拾入箱中, 竟勞動喬公館一半以上的人力。允焉有自己的偏執——什么都想帶走, 什么都舍不得留下、或者扔掉。楚望不由感慨,看來這種戀物癖也許是天生的, 再活多少年都拗不過來的。
此去上海, 林俞邀請了諸多親友于公共租界林公館會面,也算是頗具規模的家宴。故而, 喬瑪玲與黃先生自然也是要同去的。不過上月她與黃先生去了一趟英屬新加坡, 便直接從新加坡乘船至上海,到那時再碰頭。
這次的子爵號是英國船,依舊還是頭等艙, 不過比日本船要寬敞得多了。依舊喬太太帶著允焉一間屋子,楚望與真真另一處, 另一間屋子住著仆婦。這一次海上風浪比上次要小很多了, 允焉仍舊吐了個稀里嘩啦。一吐三日,連喬太太都看不下去了,“往后一氣兒穿過印度洋和紅海, 可是要耗上近一月的。那邊風浪又不用說,到時可怎么辦好?”
薛真真看了一陣允焉,轉頭來對楚望進行連珠炮似的轟炸——“國外那么多好吃好玩的,還有法蘭西帥哥, 你為什么不去?你不去留在這里做什么?享受香港一年二季分明么?”
楚望嘆了口氣,先說:“我留在這里陪你啊?!?
隨后,“到了英國也沒什么顯著的四季?!?
最后淡淡道,“法蘭西帥哥就算了, 不還有未婚夫在旁邊么?”
少了允焉在一旁膩膩歪歪,這三日在郵輪上的日子還是過得頗為舒坦,只不過是不是要承受一番薛真真發自靈魂的拷問。
最后到港時,真真才終于吐露心聲,“你是特意留下來陪我,怕我在喬公館孤單一人么?”
楚望頗遺憾道:“不是專誠為了你?!?
真真嘆了口氣,“那我也挺開心的?!?
港口請的幫工來將一應行李搬下船,仆婦扶著允焉走在喬太太身邊,楚望則和真真慢悠悠溜達到最后。船上的人往碼頭上卸貨下人,碼頭上接駁的人與車也都不疾不徐的駛進來——交通一度陷入混亂。薛真真一眼就看到了薛老爺,在樓梯上一蹦老高:“薛老爹!”
楚望往那邊望去:薛老爺竟是與林俞結伴而來的。林俞清瘦而高,神情肅穆,戴一副眼鏡,穿著一身駝色中山裝——儼然老學究的模樣,反襯得他身旁的薛老爺生動活潑得別具一格——西裝革履大禮帽的洋派作風,油光滿面的大臉,微禿的腦袋,圓滾滾的大肚皮幾乎撐開馬甲紐扣。
兩人身邊停著福特和別克,另還有兩輛接駁車。雖然與喬太太事先溝通過了,兩位父親親眼見到允焉別具規模的行李們還是嚇了一跳。薛真真非要和楚望坐同一輛車,但林家的車里要坐喬太太、允焉與楚望,幾位仆婦跟著接駁車在后頭,自然是坐不下真真的。薛老爺好勸歹勸,終于勸得她先坐自家車回家,答應晚點再攜她上林公館拜訪。
幾個人坐在一部車里,車從怡和碼頭過了大橋,從一條寬廣馬路緩緩駛入公共租界。楚望留神看了一眼,之前那條大道寫著“kiukiang road”。林俞難得格外注意了一下她的目光,解釋道:“這條是二馬路?!?
這時林允焉不知怎的問了句:“那四馬路呢?”
林俞突然的看了喬太太一眼:“從誰那里聽來的?”
喬太太面上也不好看:“我那外甥女上海長大,從小就鬼精靈,大約是剛去香港時從她那里聽來的……”
楚望自然也不知道四馬路是條什么馬路,卻又不能問,只驚嘆于允焉驚人的記憶力——三年前暈船時薛真真一句戲謔之言,她竟記到了今天。
林俞這才又轉移話題道:“楚望,你不打算同我去歐洲,能跟爹爹說說你的想法嗎?”
楚望微笑道:“沒什么的,只是不想徒然多耽擱兩年學業。去歐洲,以后機會還很多?!?
林俞聽聞嗯了一聲,贊賞道,“有自己的主意與想法是不錯的。”
楚望聽完便不再說話了,轉頭從車窗外看去——林立的大樓消失了,車已漸漸開入住宅區的一條馬路。因下著細雨,她看不太清楚路牌。一棟一棟的小洋樓整齊的排列著,突然中間凹進去一塊空地——是一片寬廣草坪,草坪后有一棟灰黑色洋房,洋房上嵌著淡綠的百葉窗。仿佛這里不是在中國,而是國外,維也納大劇院外面約莫也是這樣的。
恍惚之間,車在灰黑小洋房下一間普普通通乳白色小樓外停了。兩位傭人出門來指揮著駁車卸行李,喬太太將允焉扶下車來。她也盯著那灰黑洋房看了一陣,問道:“爹爹,那里是斯公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