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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可以的。”
“嗯,我也認為你問題不大。我太太正好也有些掛念你,那么明天下午見。”
——
第二天,英國的信來了。
去蓮花路并沒有直達的班車。在油麻地換乘巴士時,她靈機一動,順帶看了一眼裁縫鋪外的信箱,便看到那封蓋滿郵戳的信。
車還沒來,她便端了椅子坐在阮太太身旁讀信。
阮太太露出會心一笑。“年輕的愛情,真使人羨慕。”
楚望吐吐舌,背靠著阮太太在太陽底下讀信。
楚望足下芳鑒,
頃誦華箋,皆悉近安。
來英國后,一應飲食起居皆被束縛。飲食倒是好,皆是火腿、奶酪、土豆、雞蛋和面包,竟似要將一眾學生牲口似的喂養著。甚恐不日會胖得一無是處,尋日去參與了軍校學員工作,實乃苦不堪言。極有意思的是:這所私立學校,卻偏要叫公學校,英文作public school,好似同誰鬧著別扭似的。
時常下雨,天一旦沉下來,整月整月敞亮不起來。這樣的天,竟沒有在柏林時那般寒徹骨。被拘在古堡高墻里,累月里不得外出,人也變得陰測測起來,但愿別嚇著你。
信早已寫好,因不得自由,寄出時竟已過去四月有余。
下次再同你寫信,恐怕亦要數月之后。
匆匆不一,萬望勿怪。
言桑
28.04
民國十五年于倫敦
楚望讀完信正笑著,突然阮太太驚叫著拍了她一下,“車來了!”
她慌忙將信塞進包里,抱著為祝賀徐先生徐太太喬遷之喜買的那束蝴蝶蘭,匆匆起身跑到街對面,跳上前往荃灣區的巴士。她本打算在車上回信,因抱著花,便將粉紅色車票銜在嘴里,兩手摸了摸口袋。卻發現因匆忙出門,竟忘了帶上鋼筆。便只好頹喪的將頭靠在玻璃車窗上,看公交車在起起伏伏的柏油出路上行駛時,偶爾露出的一截紅的黃的山脊來——都是些平日里看厭的風景。
夏日的尾巴上,熱帶的陽光依舊是暖烘烘的。加之汽車減震不大好,行在山道上轟隆隆的,楚望便沉沉睡去一陣。若不是車上還有位乘客也在蓮花路下車,恐怕她就一路睡過頭去了。
聽到搖鈴聲,她猛地抬頭往外一看,車正停在蓮花路三號門口。她抱著花慌慌張張的起身下車去,卻看到一位分外眼熟的人。那人也站在老遠的樹蔭下死勁看她,待走近了,她才確認,此人正是葉文嶼沒錯了。
在她認出人來的同時,葉文嶼也一臉恍然大悟,笑著說道,“剛才上車時,我便覺得看著有點面熟,等你坐下來,那束花便將你整個都擋住了,這才沒敢上來打招呼。”
楚望也笑嘻嘻的說:“那太榮幸了,我還以為這世上除了我姐姐,沒人能使葉少爺記住面相呢。”
“哎,你……”葉文嶼被她這么一說,略略一窘,這才追上來。
“我怎么了?”
楚望抱著花,往右邊一轉,便聽得院子里徐先生一聲:“怎么一塊兒來了?”
葉文嶼人高腿長,三兩步先于楚望邁進院子里,笑說道:“剛才巴士上碰巧遇上了……小叔,您這位新學生這張嘴,可有些厲害。”
楚望抱著花沖徐先生鞠了個躬,問道,“徐教授,師母呢?”
葉文嶼道:“您看,還沒當上正式學生呢,師母先喊上了。”
院子里曬著一排各式的木頭竹桌子椅子,徐少謙拿著一瓶噴壺在往上面挨個噴著什么東西。抬頭往堂屋中看了看,說,“她在屋里呢……”
見楚望抱著花走過去,徐少謙便笑了,說道:“你先過來,屋里氣味不大好,院子里呆一陣。等她抽完這口煙。”
聽得徐少謙的話,她這才慌忙退了出來。剛才恍然間便見角落里的煙炕上歪著個人,如墜云霧一般的,便正是徐太太。楚望不由得慶幸自己第一次在徐公館里時,沒能說出“吸煙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或是“過些年我也會吸上兩口也說不定”這種話:原來此煙非彼煙,是乃鴉|片煙。
雖然從前也去過門牌上畫有煙葉子的咖啡店,見過朋友吃大|麻蛋糕,自己并未嘗試過。她也知道,比起鴉|片,大|麻不論成癮性還是致幻度都不在一個等級上,故而親身見到徐太太吸煙,她還是略略震撼了一把。
葉文嶼與徐少謙倒是習以為常,在太陽底下聊著天。
葉文嶼問道:“文鈞怎么不在?”
“住不慣老房子,不大肯過來。”
“我覺得這院子很有趣,舊是舊了些,但是中國人的老東西還是十分精致講究的,”葉文嶼嘴上說著喜歡,卻一口一個“中國人”的隔閡著。他打量著院子里的花花木木,有些好奇的問道,“小叔,你往這些椅子上噴些什么?”
“除蟲劑。這些木頭做的老玩意,潮久了,生一堆蟲子。”
“洋行里買的?”
“實驗室里自制的,”徐少謙抬頭,見楚望抱著有她個頭一半高的蝴蝶蘭站在屋檐底下笑,便沖她說道,“在那站著做什么,過來曬曬太陽多舒服。”
葉文嶼道:“她們這些江南姑娘,最怕曬太陽,怕黑。”
“哦?就這么會兒,曬得了多黑。”
“我怕將花曬蔫兒了,我先等師母出來。”楚望笑道。
“將那花給我也是一樣,為何非得是師母不可?”徐少謙問。
“不一樣。”楚望搖搖頭,說什么也不肯將花給他。
徐少謙笑了,日頭底下瞇著眼睛說,“倒像我要將花給吃了似的。”
這時屋里徐太太啞著嗓子說道:“你那房子外面那叢花,從前長得可好了……別以為我不知道,讓你住了兩年,野草倒是瘋長了三五尺,花全不見了影子。你可不是將花給吃了?”她咳嗽兩聲,往痰盂里猛吐了兩口痰,見楚望抱著花要進來,忙說:“丫頭,你先別進來,等屋里味道散一散……文媽,將我扶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