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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化妝室出來,迎面正碰上李國正,只見他瞪大眼睛愣在那里,一時竟忘了言語。
程思思連忙收起笑容,點頭問好,“導(dǎo)演,這會兒開拍嗎?”
“拍……啊,這就開拍!”李國正舉起手上的大喇叭,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這就對了啊,你這狀態(tài)!思思,趕快!外面都準(zhǔn)備好沒有?各就位了啊給我!”
一番忙亂過后,鏡頭開始。
程思思飾演的子綰應(yīng)召來到未思宮,為公子考及賓客獻(xiàn)舞。然而等她去到那里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賓客,只有公子考一人。
這是繼那個暴雨漫天的沉淪之夜過后,他們第一次見面。
“子綰!你來了!”滕輝飾演的公子考三兩步跳下臺階,跑到程思思面前,微紅的面頰帶著一絲羞澀和激動,一如情竇初開的菁菁少年。
“公子。”程思思福身行禮,也不問賓客為什么不在,輕笑著問道,“想看什么舞?”
公子考一愣,訥然道:“皆可……”
走到大殿中央,隨手將袖子一抖,程思思轉(zhuǎn)了個圈,漫不經(jīng)心地舞了起來。
公子考說了,什么舞都行。導(dǎo)演李國正便讓她自己隨便舞,誰知道三千多年前的西周舞蹈是什么樣子?叫她盡管自己隨便發(fā)揮就是,不行再改。
于是程思思便甩著水袖胡亂舞著,純粹應(yīng)付一般重復(fù)著幾個轉(zhuǎn)圈和甩袖的動作,卻恰好正應(yīng)著子綰此時的心境。
她原本是驕傲尊貴的公主,如今卻淪為最低賤的舞姬,供人賞玩取樂。她已經(jīng)沒有一絲尊嚴(yán)和體面,卻又不得不屈服于這種命運,在這個和她有過肌膚之親的貴人面前展示她作為一個玩物的美麗,即便他說過他愛她。
程思思一邊舞著,一邊淡淡地笑,好像在笑這個世界,又好像在笑她自己的可憐和可悲。
她想起剛上大一那一年,為了攢學(xué)費,她到處應(yīng)聘兼職模特,好的一天掙二三百,便宜的一天不過八十塊。那個冬天特別冷,她在一家保暖內(nèi)衣店當(dāng)促銷模特,只穿著一身保暖站在店門外的冷風(fēng)里,由著往來的行人駐足圍觀。
那些人羨慕她姣美的面龐,羨慕她美好的身材,然后再鄙夷她的行徑,可憐她的身世。好人家的女孩,哪有出來做這個的?
真正的公主,哪有出來做舞姬的?
所以淪落至斯,再去想什么從前,根本是毫無意義的。不過是守著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罷了,過到哪天算哪天。
程思思旋轉(zhuǎn)得頭暈,臉上的笑容卻未停。她閉上眼睛越轉(zhuǎn)越快,那天旋地轉(zhuǎn)的感覺令人癡迷,她放縱自己歡笑出聲。
滕輝飾演的公子考卻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帶進(jìn)懷里緊緊抱住,滿心疼惜道:“你不要笑了,你想哭就哭吧。”
程思思從眩暈中緩和過來,側(cè)首靠在他肩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哭什么,有用嗎?”
公子考語結(jié),訥然道:“你若是想家,我可以去求父王,送你回去看看。”
“想家?”程思思抬起頭,將他握在自己胳臂上的手一寸寸移開,哂笑道,“我早就沒有家了。”
說完那句話,她最后瞄一眼公子考,輕笑一聲,甩著袖子轉(zhuǎn)身走了。
等她從殿門出來,這一幕戲結(jié)束,李國正竟還猶自看著,忘了喊卡。
“導(dǎo)演,怎么樣,還行嗎?”程思思走過來詢問,心下有些沒底。
李國正這才反應(yīng)過來,拍起巴掌,滿臉欣慰,“行!太行了!這樣就對了!”
原本等著看她熱鬧的那些人,尤其是瘦長臉那幾個,沒看到預(yù)想的ng場面,撇撇嘴,無趣地走開了。
滕輝反而走過來,朝程思思頷首微笑,“看來是找到狀態(tài)了,這場戲演得很好,很有感染力。”
李國正哈哈笑道:“是演得不錯!人家滕輝可是影帝,思思的表現(xiàn)竟然也不遑多讓!你倆要是每場都能這么發(fā)揮,那我就省心了。”
程思思謙虛道:“多虧導(dǎo)演和滕前輩幫我指點迷津,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那好啊。”李國正搓著下巴,“趁熱打鐵,再來一場怎么樣?”
程思思和滕輝對視一眼,欣然應(yīng)允。
于是又排上一場他倆的對手戲:因為周王被商所擒,公子考要將子綰送給酷愛美色的商王帝辛,以換取放周王歸國的機會。這是整個周國文武百官合議的決定,即便公子考百般不愿,卻也無法阻攔。
他于無奈之下,將這個消息告訴子綰,為自己的無能而求取原諒。并且向子綰許諾,等周王平安歸國以后,他一定會去救她。
子綰聽聞以后,只是默默看著公子考,微笑說了三個字:“那好啊。”
按照劇本,子綰在離開和公子考對話的回廊以后,臉上始終是微笑的。只是那笑容越來越冷,越來越冷,直至完全消失。
在劇本里的子綰,自始至終都是冷心冷情的,她對公子考沒有感情。在她眼里,公子考和她父母是一類人,喜歡時把她當(dāng)寶,遺棄時也毫不留戀。所以當(dāng)公子考將她遺棄,把她當(dāng)作玩物一樣,說送人就送人。她的內(nèi)心波動并不大,玩物嘛,送給誰都一樣。
但是程思思認(rèn)為不然。她認(rèn)為子綰對公子考一定是有感情的。所以最后子綰離場那一幕,不能那么演。
對于這個問題,程思思與李國正產(chǎn)生爭論,兩人各執(zhí)一詞,僵持不下。最后沒辦法,李國正打電話把季文叫到片場。
季文聽完程思思講述的理由,蹙眉道:“你說的可能性,也存在。但若一開始,子綰對公子考就有感情,那就會削弱最后公子考拼盡性命去救她的那種震撼力,會削弱子綰的那種感動。”
程思思搖頭,“我覺得,每個人能感動的,都只能是愛他的人。不愛他的人,他永遠(yuǎn)都感動不了。”
李國正聞言又搓起下巴,“程丫頭說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季文目光矍亮,看了程思思一會兒,點頭道:“就按她說的演吧。”
李國正面露訝色,嘖嘖兩聲,“老季竟然改劇本了?這是不是就叫活久見?”
程思思忍不住笑,悄悄瞄一眼季文,然后轉(zhuǎn)身跑去做準(zhǔn)備。
于是最后那離開的一幕,她從轉(zhuǎn)身的一瞬間便失去笑容。她慢慢向前走著,重又笑起來,可是還未笑出一半,笑容就再一次消失了。她垂下眼簾,一直到走出回廊,她才再一次抬起頭,仰起的臉上的笑容無比明媚,可是那一雙眼睛卻冷冰冰的,再沒有一絲溫度。
莊靜站在旁邊看著,喃喃道:“心死如灰,就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