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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里,掌柜見了她就直擺手,“今日客房已滿,客官請回吧。”
她怔了一下,“滿了?這……煩請再看看,這天寒地凍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里。”
“不必看。早在幾天前就滿了。”掌柜見她凍得發抖,掩著嘴小聲道,“前些日子是冬至,倭國的人來朝貢,跟朝廷做完了買賣卻賴著不走,有的人就鬧到了這里。這客棧里大半的客房都叫他們住著呢。”
大明朝逢節日常有異邦來朝貢,尤以冬至和正月為多。他這么一說,青辰也想起來,前些日子偶遇宋越和幾個大員議事,說的話里好像就有什么“倭國”“硫磺”之言。
真是太不巧了。
“真的一間房也沒有了嗎?我打京城來,今日又回不去了,只能在此地暫住,可這縣里就你們一家客棧。就是雜貨房柴房都可以,我也付你們客房的錢,只求讓我湊和一夜。”青辰不甘心道。
掌柜搖搖頭,“不是我不想幫你,真的都沒有了。那些倭國人隨身帶了許多東西,房里裝不下,都堆到柴房和庫房去了,還鎖了起來,連我都不能近。這一整間客棧,就只剩下您剛才進來的門檐下可以讓您待了。天色不早了,我勸您還是快尋其他的落腳之地吧。”
青辰失落地轉身出了門,來到門檐下時停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陌生的冷清的街,有些茫然。
難道真的要在這檐下過一夜么,這樣的大雪,屋檐早就遮不住了,還有那么大的北風。
她嘆了口氣,抬腳下了臺階,卻沒留意階下有塊石頭,被絆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
鼻子和嘴被撞得生疼,臉頰貼著冰冷的雪,感覺像是貼著刀刃,嘴里很快涌上一股咸味來,大約是嘴唇磕破了。
風雪天,身在異鄉,找不到客棧,尚不知宿在何處……本來也沒覺得這些有什么,可這么一倒下,她忽然就覺得有些累了。
連日的伏案修改方案,再加上翰林的課業、備課、抄樂府詩集、學習心學……要不是還年輕,她的身影應該早就熬不住了。
不巧的是,人在身體累的時候,往往也很容易覺得心累。
關于自己身份的問題,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現在倒在了雪地里,孤獨這個詞就不免竄上心來。
她是個大明官員,剛剛才在天子面前展現過自己的才華,可她也是個女人。這樣的身份,恐怕此生是不能嫁娶的。若干年后,等老爹和二叔先她而去,世上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就像現在一樣,大雪紛飛的夜晚,枕著陌生的街道,孤獨一人。
青辰趴在地上,一時覺得,自己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雪,一點一點地飄落。
不一會兒,一雙黑靴出現在她的眼前。
來人彎下腰來,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淡淡的,“這地上有什么寶貝,你要趴著不起來。”
她抬起頭,只見宋越穿著一身月色的長袍,身后披了件紫棠色的毛皮大氅,寬大的風帽遮住了他的額頭,睫毛上有晶瑩的雪。
第60章
他出現得如此不真實,滿身風雪地不知從哪里來,就好像是上天為了安慰她,特意將他放在了這里。
宋越將青辰扶了起來,解下披風將她緊緊裹住,然后輕輕撥掉她臉頰上的雪,“冷不冷?倒在雪地里思考人生,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
他的聲音輕輕的,淡淡的,漆黑的雙眼像夜空一樣深邃。披風上有著他遺留的香氣,在這清冷的雪夜里,異常沁人。
青辰被凍得瑟瑟發抖,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老師,喉嚨像有什么哽著,說不出話來。
“是要住店嗎?”宋越問。
沈青辰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客棧滿了。”
他點了點頭,“這幾日京城一帶確實是熱鬧的。懷柔就這么一家客棧,前幾天就滿了。你剛才打算到哪里去?”
她搖搖頭,“還沒有想好。”無處可去。
“那就哪也別去了。早幾天前我便讓人定了客房,你不介意的話,就跟我一起住吧。”
無盡黑夜,蒼茫大雪,她忽然覺得,好像聽到了這世上最動聽的一句話。
“謝謝老師。”
“進去吧。”
客棧內,掌柜的見到去而復返的沈青辰,忙道:“這位客官,方才我就跟你說了,我們這已經滿了,你硬是留下也沒有用……”
“她跟我住一起。”青辰的身后,拂了身上雪的宋越這才走上前來。
掌柜的見到宋越,愣了一下,忙從柜臺后小跑出來招呼,“是宋大人回來了。大人是說……這位公子會住到大人的屋里……”他說著,看了青辰一眼。
青辰微垂下頭,抿了抿嘴。
“嗯。麻煩掌柜的為我們備些膳食,這就端上來吧。”
“是。是。大人先請上樓,小的這就去準備。”
宋越與青辰上樓的時候,掌柜的一直盯著他們的背影瞧,心只道這小哥真是好福氣,這能凍死人的大雪天,竟能得位高權重的宋大人收留。想了想,他便到后廚去吩咐人備膳,囑咐了一句“再送壺過去”。
兩人回屋里沒多久,小二就端了爐子和熱茶來,還送來一個湯婆子,宋越接過來道了聲謝。
青辰點了燈。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看著比起外面暖和多了,二人靴底帶進來的一點雪也在融化。
這間客棧并不大,屋內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圓桌和幾把凳子。床上掛了秋香色的帳子,被子是大紅色暗蓮紋的,看著挺厚,疊得十分整齊。角落的衣架子上掛了宋越的一件深色綢衣,像是睡袍,展得平平的。
二人就著圓幾坐下來,宋越把湯婆子塞到青辰的懷里,又給她倒了杯熱茶,“還冷嗎?”
“不冷了。”她搖搖頭,用湯婆子暖了暖手,又喝了口熱湯,只覺得四肢好像總算是有知覺了。
“等爐子再燒旺些就更暖了。”宋越說著,就著燈火端詳了她一番,“嘴唇好像破了。方才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