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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揭起的時候，一股冷風(fēng)灌進(jìn)屋里，叫顧少恒打了個激靈，“看你的模樣……韓大人沒同意？”

青辰點(diǎn)點(diǎn)頭，“嗯。”

“可是又將你罵了一通？”

“嗯。”

“那個怪人！”

“少恒，”青辰提醒道，“小聲一點(diǎn)。”

顧少恒來了性質(zhì)，脫了圍領(lǐng)擱在一旁，興沖沖道：“你聽我說……”

韓沅疏出身江南大富之家，還是個嫡子，入京為官后的吃穿用度卻十分樸素，起初別人都以為他是故作清貧，后來才知道——他是真的窮。

早年間，他就以家財來修房子修寺廟修路，修好了就白讓人住，他又去修下一個。后來因?yàn)檫@些事與父親大吵了一架，他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也不與家人往來，連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都不要了，只身到了京城。機(jī)緣巧合之下，他遇到了宋越，彼時宋越任著吏部侍郎，就將他破格錄用為工部主事。

大明朝禮教森嚴(yán)，向來只有爹不認(rèn)兒子的，他這當(dāng)兒子倒不肯認(rèn)爹，還是個有錢的爹，是真的怪。

更怪的是，這人火爆脾氣，經(jīng)常口出污言穢語，還不顧及自己的形象。這人的邋遢是出名的，還曾傳到過皇帝的耳朵里。彼時司禮監(jiān)傳皇上口諭，讓他注意點(diǎn)形象，至少官服別像囚服一樣吧。

他卻說：“誰說微臣的官袍臟，微臣以為微臣的官袍比許多大人的華服干凈得多了。”

下巴真的是又尖又硬，大約能與尚方寶劍磕一磕。

因?yàn)檫@種性格，他沒少得罪朝廷里的人。大家起先還跟他生氣，后來生氣都嫌多余，干脆就敬而遠(yuǎn)之。孺子不可教也，于是徹底對他放棄治療。

聽著顧少恒的描述，青辰回想了一下，那人大約罵過她三個“閑人”，兩個“廢物”，數(shù)個“滾”。不過她還是覺得這人有點(diǎn)像某一種人物。

衣衫襤褸，率性而為，去留隨意，灑脫不羈……在那副落魄貴公子的外表下，倒有顆天不怕地不怕的磊落的心，里面裝的全是百姓。

像個俠士。

“在這朝廷里，‘不聽話’的人不多了，這韓沅疏能排上前三名。”顧少恒往隔扇上瞄了一眼，見徐斯臨還沒有回來，道，“工部秩序雖低，卻是有不少肥差，關(guān)鍵位置上怎么也得放自己的人，難得的是，徐閣老竟能容他留到現(xiàn)在。”

既是貪污一條龍，肯定各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含糊。韓沅疏就像顆白子，擱在一堆黑子中間，卻始終沒有被吃掉，孤獨(dú)的小人被包圍了也不怕，還能張嘴就嘲諷……

“在他之前的工部主事，因不識時務(wù)，只出任不到兩個月就被……”顧少恒一臉“你懂的”的表情。

青辰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不由落到了徐斯臨的書案上。

那上面是他的銀鼠圍領(lǐng)、狐皮暖耳、織錦手套和一套名貴的文房四寶，都是尋常人用不起的東西。

他姓徐，自小跟著徐延耳濡目染，以后要在仕途上大步前進(jìn)，只怕也少不了依托徐黨。現(xiàn)在他還只是一條小溪，可他這條小溪，總有一天會匯入徐黨的大海。

因?yàn)樗c他們生來就是一路的，這條路縱貫了他的一生，他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青辰想著，不由蹙了蹙眉頭。

“在想什么？”顧少恒見她出了神，問。

“我在想徐斯臨。”

“他遲早也……”

正說著，徐斯臨就進(jìn)來了，顧少恒立刻住了嘴。

徐斯臨進(jìn)了門，見他們似乎是在說什么悄悄話，淡淡掃了一眼二人，便沉默地坐回了座位上。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顧少恒只能找話化解尷尬，“你到哪兒去了？一上午不見你。”

“沒去哪。”

其實(shí)，徐斯臨剛才是找林陌和羅元浩去了。

這些日子，因?yàn)椤皻w順”這兩個字，她看書的時候，他會忍不住看她的側(cè)臉，她出門時，他又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的背影瞧。有的時候他會想，萬一沈青辰真是女的，他又該怎么讓她歸順呢。后來只搖搖頭，怨自己想太多。

徐斯臨去找林陌和羅元浩，其實(shí)是去找靈感了，這兩個人是自動歸順的，興許能提供點(diǎn)什么。

大冷的天，三個人湊在茅房門口，在聽兩個人說了一堆廢話后，徐斯臨都想罵娘了。臨走前，林陌幽幽地說了一句：“個人魅力。”

走回工部的路上，徐斯臨便一直在思考這四個字，因沒系圍領(lǐng)，冷風(fēng)直往他領(lǐng)口里鉆。他也不覺得冷，只覺得這四個字有點(diǎn)新鮮，還有點(diǎn)玄乎，但是入了他的心。

魅力……只是不知道，他要擁有怎樣的魅力，才是那個人喜歡的。

“哦。”

見徐斯臨只吐了三個字，顧少恒也懶得再管他，轉(zhuǎn)向青辰道：“這兩日我研究冊錄，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不過得先到典簿廳尋冊書來看看。你不是要幫韓大人修堤嗎，興許還對你有幫助。等我哦！”說罷，他便往典簿廳去了。

出門時簾子翻卷，爐子里的火跳了一下。

屋內(nèi)就只剩下了兩人。

徐斯臨穿著一身青色冬袍，一只手抱著袖爐，一只手翻閱冊錄。翻了一會兒，他就停下來，出聲問：“你去找韓大人了？”

青辰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嗯。”

“我剛才路過他號房，正巧聽見了。”他也抬起頭，目光與她的相接，“你想去懷柔看堤，他沒同意。”

“嗯。”青辰又把目光挪回到書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