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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福坐在柜臺前,看到這位衣著華貴的女子進來,他趕忙收斂心神,熱絡的迎了上去,“夫人可是要選香料?小店開了數年,無論是調配好的、還是未調配好的,應有盡有,除此之外,還有傅粉、木樨油等物,種類十分齊全,保準能讓您滿意。”
周良玉掀開簾子,從后院走進店里,就聽到了于福這么一番話,他忍不住反駁,“咱家的貴重香料只有沉香一種,若客人想買檀香、龍腦之物,還得去對面的沉香亭。”
周良玉讀的是圣人言,求的是清靜心,最是規矩不過,他知道來的是女客,索性低垂眼簾,免得沖撞了人家。
昭禾不免有些詫異,她活了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將客人往別處趕的人。杏眼微瞇,她打量著那張斯文俊朗的臉,發現他與周清十分相像,估摸著正是周家的獨子——周良玉。
“多些公子提點,只是我剛從沉香亭出來,她家的香料味道尤為刺鼻,我不喜歡。”實際上,昭禾不止是不喜香料,她對劉凝雪也沒有什么好感。明明只是個普通的商戶女,汲汲營營,精于算計,偏要做出一副不容褻瀆、不染塵埃的謫仙模樣,表里不一,跟柳賀年那個偽君子也沒什么區別。
在周家香鋪呆了片刻,昭禾買了一瓶滋發的木樨油,打開瓶蓋輕輕嗅聞,發現桂花的香氣雖甜,卻不膩歪,比起內務府送過來的東西也不差什么。
馬車停在謝府門前,周清快步往前走,謝一低著頭,緊隨其后,等到了書房前,他才頓住腳步。
上回來謝府時,謝崇剛從詔獄離開,對囚犯動了全刑。他的髓海本就出了問題,必須保持心緒平靜,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但動刑時勢必見血,被血氣一沖撞,頭又怎會不疼?要不是有安神香平復心神,就只能強行忍痛。
指揮使幫周家保管宣爐,先前又救了她的性命,想到恩人一直在遭受折磨,她心頭仿佛被戳了個窟窿,說不出的難受。
伸手將房門推開,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幾后的男人,穿著一身飛魚服,面容俊美,皮膚比起常人要蒼白幾分,黑眸中爬滿血絲,模樣十分瘆人。
周清徑直走到香案前,低低喚了一聲,“大人,您可是又頭疼了?”
謝崇伸手捏著眉心,低啞嗓音中蘊藏著無盡的痛苦,“若不是疼的厲害,本官也不會讓謝一將你請來,眼下還不足三日,希望你不要怪罪。”
周清年前嫁給了羅豫,按常理而言,別人應該喚她羅夫人,但不知為何,謝崇一想到這三個字,心底便涌起幾分澀意,濃黑劍眉緊緊蹙起,眼底的陰郁之色也越發濃重。
現下雖已入秋,天氣卻十分炎熱,調香講究符合時令,以香養身,以香入藥,夏日用瓷爐,冬日用銅爐。但安神香卻與普通的香料不太相同,看重的不是味道如何,而是其平復心神的效果,所以周清才會用宣爐這等極品香器來調配。
今日她帶到謝府的是長生香餅,以黃丹、干蜀葵花、干茄根、去核棗等物為主料,慢慢研磨成膏狀,最后搓成餅子,點燃后加熱香料,使得香味清遠,不沾煙塵。
謝崇手里拿著案卷,這是從刑部弄出來的證據,萬分緊要,但他卻無法專心。
喉結上下滑動著,他時不時抬眼,看著專心調香的周清。
說起來,身為錦衣衛指揮使,謝崇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礙于他手中握有的權柄,有不少人都會將年輕生嫩的女子送到府邸之中,那些人表面上溫和順從,但只要他一出現,便會被嚇得戰戰兢兢、痛哭流涕,仿佛他是地獄里爬出來的陰狠鬼物,那副模樣實在令人倒足了胃口。
香餅燒的通紅,冒出陣陣黃煙,周清邊將香灰覆蓋在上面,邊問,“自打用了安神香,大人的髓海可恢復了?”
謝崇放下案卷,啞聲回答,“疼痛的確減弱了幾分,但只要一被血氣沖撞,就會變本加厲,除非、”
“除非什么?”她輕聲問。
“除非時時都能嗅聞到安神香,此物的確十分神奇,但本官卻不能隨時隨地帶著宣爐,也不能一直勞煩你。”黑眸定定的看著她,謝崇不急不緩道。
將爐蓋蓋好,女人柔嫩的紅唇抿成一條線,她恭敬道,“沒什么勞煩不勞煩的,您對小婦人有救命之恩,這恩情比山高比海深,如今調配安神香,根本無法償還十之一二,只不過您掌管北鎮撫司,那等機要重地,小婦人不能隨意入內,只希望您能稍稍克制著些,盡量不要親自動刑,疼痛即可減弱幾分。”
開口時,周清眼底流露出一絲擔憂,“錦衣衛忠于圣上,您身為指揮使,說是權勢滔天也不為過,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不顧性命。《孝經·開宗明義》里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大人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一二,還得想想家中長輩……”
眼見女人神情嚴肅,下顎緊繃,置于桌面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她生的膚白,淡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不知怎的,謝崇只覺得周遭空氣好似稀薄了許多,讓他嘴里發干,氣息也有些不穩。
作者有話要說: 《孝經·開宗明義》——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長生香餅,以黃丹、干蜀葵花、干茄根、去核棗——《新篆香譜》
第28章 謊言
謝崇很小的時候,爹娘就被仇家給殺了,他被謝孟冬接到京城,吃住都在鎮撫司,與那些錦衣衛常年呆在一起,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久而久之,武藝越發高強,但記憶中父母的模樣卻越發模糊。
此刻聽到周清平淡舒緩的聲音,他恍惚間想起了父親教他讀書習字,母親在旁軟語叮嚀的場景,那種安寧舒心的滋味,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到了。
閉了閉眼,謝崇只覺得痛意翻涌的髓海慢慢平復下來,黑眸中暴虐殘忍的殺意也消退不少。
手指輕叩案幾,他啞聲問,“周小姐最近一直呆在香鋪,為何不回羅家?”
“羅夫人”三個字實在說不出口,謝崇便換了一種方式稱呼周清,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在調香時十分專心,肯定不會注意到這種細枝末節。
果然如謝崇所料,周清并沒有發覺異樣,她用濕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世間最好的去處就是家,父親身體不便,小婦人呆在香鋪雖然幫不上什么大忙,卻也能照看一二,等過一段時日,再回羅家也不遲。”
按說已經嫁了人的女子一直呆在娘家,實在有些不合規矩,但謝崇并非那種古板嚴苛的酸儒,對于此事他不止沒有異議,心底反而升起了一絲快意。
宣爐中飄散著陣陣清香,讓人心神寧靜,遠離了塵世的紛雜煩亂,謝崇雙目微闔,坐在案幾后頭。
此刻書房中并沒有別人,但他腰背卻挺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蓄勢待發,時刻都繃緊了心弦。
余光瞥見男人緊皺的濃眉,周清不由暗暗嘆息,錦衣衛表面上看似風光,最受天子信任,實際上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傷人又傷己,承受的壓力不言而喻。
從謝府離開,周清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緩解謝崇的病癥。他不止是周家的恩人,還是錚兒的親生父親,就算自己不準備將這層窗戶紙給戳破,也不能不顧他的性命,眼睜睜的看著這人經受病痛的折磨。
馬車停在香鋪前頭,她甫一下去,就看到面容清俊的男人站在門口,臉色蒼白,整個人仿佛瘦成了一把骨頭。
周清沒料想羅豫會來到香鋪,她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眼底帶著淡淡的排斥,先跟侍衛道了謝,這才開口問道,“阿豫怎么過來了,新月可找著了?”
羅新月跟人私奔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街坊鄰里無一不知,羅豫原本就沒想瞞著周清,此刻點了點頭,道,“我把她接回家了,以后會好生看管,再也不讓她胡鬧。”
柔嫩指腹摩挲著袖口的繡紋,周清突然笑了,杏眼彎彎,如清泉映月,萬分皎潔。
“阿豫是要接我回去?”
“咱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到三個月了,你胎象穩當,不如隨我一起歸家……”羅豫眼中隱隱透著幾分驚慌,他們夫妻成親不到一年,眼下卻分開了這么長時日,他的清兒不止皮相生的嬌美動人,性子也再是寬和善良不過,這樣的女子,對于羅豫而言,無異于黑暗泥沼中唯一的亮光,讓他生出獨占之心,恨不得將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人覬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