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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兒將一封信遞給了竺漓,對她說道:“這是平朔半年前寫給你的信,他說,如果哪天他不幸離開人世了,讓我務必將這封信交給你。”
竺漓接過了那封信,打開了寫滿了字的絹帛……
漓兒,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梨花坡見面的場景嗎?那時候我正和南宮師兄在江水里沐浴,你一直躲在一株老梨花樹后面,你說你迷路了,不知為何,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心底就莫明地歡喜,心里想啊,哪里來的小姑娘,生得這般水靈俊俏,直到后來在忘塵崖再次遇見扮成男子混進仙班里的你,朝夕相處,讓我更是想知道你的故事,你背上的印記和你的身世一樣神秘,師父曾經讓我去人間查找一個背上有紅色樹根印記的孤女,我懷疑他知道你的身份后,一直想殺了你,只是他不便自己出手。
是我太無能,在沙漠里弄丟了你,可你也許不相信,想殺你的人就是救了我一命的人,那個女人就是屠巨國夷盟的母親坤朵伊,她是我的生母,也是最恨你娘親夕嫣的女人,然而我們的生父都是牧天風,爹為了修道背棄了我娘,我娘嫁給了草原上的一個英雄,生下了阿爾衲。
我沒有料到,帶你去北漠其實就是送你去地獄,師父在看見你之后就認出了你,因為你和你娘長得太像了。傻丫頭,以后千萬別上忘塵崖了,一直想置你于死地的人就是師父,所謂的北漠妖星只不過是一個潛伏在屠巨國內的魔魂而已。我們在沙漠里遭遇悍匪搶劫后,是我娘手底下的人在沙漠里找到了我。
傻丫頭,那段你在屠巨國等我的日子,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只是我娘不讓我靠近你,還一再軟禁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想帶你走,可你卻沒有認出我來,又跑回了王宮里,我就是那個黑衣人,之所以不敢露面,是怕我娘派出跟蹤我的死士認出我來,怕他們攔截住我們,進而對你下毒手。
我娘答應過我,只要我安分留在屠巨國,她就放你一條生路,可是我生性浪蕩,根本不習慣王宮里的日子。我娘得知夷盟要娶你后,就暗自安排死士計劃要取你性命,那一天,還好我趕得及時,不然你就真會被她的死士殺害。
哥哥不是不認你,是沒有顏面認你,我娘要殺你,師父也想置你于死地,只是他老人家好像也一直在殺你與不殺你之間猶豫。可我不能告訴你這些,他們一個是我娘,一個是養育我的師父,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為護你周全而搭上自己的性命,但是這也是我僅僅能為你做的。
漓兒,答應我,看到這封信后,再也不要上忘塵崖,再也不要跟忘塵崖的人有任何來往。
草木歲歲枯榮,梨花開了又謝,如果有來生,只愿竹馬未老,青梅猶在,時光漫流,哥哥能護你一世安好。
“哥哥……”竺漓看完了信后,趴在新墳上泣不成聲,那一聲聲的哥哥,聽得夷盟心里一陣陣地抽痛,要知道,漓兒喊了他十幾年的哥哥,他忽然凄然地設想,如果哪一天他死了,他的漓兒會不會也為他哭得這般心碎,他猜想也許她不會,因為他知道她恨他。
第092章:孤墳冢各天涯
“漓兒,別哭了,你剛恢復,別再哭傷了身子。”夷盟心疼地扶起趴在新墳旁哭泣的竺漓,哀聲勸道。
“你別碰她!我聽梵涅說,你竟然認為她的肚子里的骨肉是南宮師兄的,你竟然親手灌她喝下了打胎藥!你有什么資格再碰她?!”梔兒擦了擦臉上的淚,從墳前站了起來,蠻橫地推開了夷盟,對他大聲斥責道。
“孤是被奸人所惑,孤不是有意的,孤也悔恨莫及。”夷盟竟然對一個小妖低聲下氣地解釋了起來,他的高傲,他的冷峻,已經全被他心愛的女人擊碎了。
此時,南宮畫雨站了起來,一手捂著自己胸前的劍傷,走到了夷盟跟前,看著他低聲說道:“我是忘塵崖的大弟子,有師命在身,還發過毒誓,一世不動私情,我與竺姑娘之間是清白的,你既娶了她,就該信她,愛她,何苦胡亂猜忌,傷了她也傷了你自己?”
“清白?你敢發誓你從為給過她期待,從未碰過她的身子?你們忘塵崖的弟子全都是浪得虛名,包括你師父,我看也頂多是一個偽君子!”夷盟看著南宮畫雨厲聲諷刺道。
“你夠了!你走!帶著你的人馬回你的王宮!”竺漓看著夷盟狠絕地說道,眼神里滿是恨意。
“漓兒,孤不是那個意思,孤相信你……”夷盟看著竺漓解釋道,可發覺自己的解釋是蒼白的。
“我不聽,你走。”竺漓悲痛地回道。
“孤不走,孤不放心你。”夷盟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看著竺漓輕聲回道。
南宮畫雨故作沉靜,漠然地看著竺漓和夷盟,凄然地轉過身去,捂著傷一步一步走遠了,竺漓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終于開始習慣了他的離開。
“你不走?你不走,我走!”竺漓騎上了附近的一匹馬的馬背,梔兒最后看了一眼東丘平朔的孤墳,化作了一朵梔子落入了竺漓的懷里,嵌在了她胸前的衣襟上。
夷盟眼睜睜看著竺漓騎馬朝著南邊飛快奔去,南宮畫雨朝西走,她朝南走,而夷盟自己卻只能留在北漠,這么多年了,這里有他的妻兒和臣民,他走不動了。
竺漓一路往南,在南方的海邊開了一家茶酒肆,招待南來北往的人鬼蛇神,為了查出梵涅的下落,替哥哥東丘平朔報仇,竺漓隱姓埋名,和各路人鬼妖魔打交道,四處打聽梵涅的蹤跡,可是這個人就好似從三界蒸發了一般,沒有誰知道他的消息。
而那個她想忘又忘不掉的人倒是一直活躍在三界之內,客棧里來往的妖族和鬼魅經常談論起三界里一個狠絕冷酷的上仙,名為南宮畫雨,說只要他所到之處,所有的妖族和鬼魅都會舉族逃竄,因為只要是被他的長青劍刺死,就再無輪回的機會,不但妖身會死,妖魂也會消散,鬼魅就更是怕他了,只要聽到他在附近的消息,就會立即逃命。
每逢初秋,梔兒都會去北漠的草原上看東丘平朔,會在他的墳頭陪他幾日,跟他聊天,每逢東丘平朔的忌日,夷盟就會來他的墳前祭拜他,夷盟以為竺漓會來祭拜自己的哥哥,可他并不知道,竺漓早就在心底發誓,要殺了梵涅,要提著他的人頭,才會來墳前看哥哥。
一年又一年,東丘平朔墳頭的梔子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每一年梔兒都會來看他,每一年夷盟都會來墳前等竺漓,有時候梔兒也會將竺漓的一些近況告訴夷盟,但不會向他透露竺漓的去向,因為竺漓囑咐過她,不要讓夷盟知道她們的去向,梔兒是妖,來無影去無蹤,夷盟也沒有辦法派人跟蹤她。
轉眼十年過去了,夷盟只能將相思抒于筆端,他寫了一封信,在東丘平朔忌日那天,他在墳前等來了梔兒,將信交給了梔兒,讓梔兒替他帶給他的漓兒。
夷盟在信中寫道:
漓兒,十年了,你到底有多恨孤,能狠心十年不見孤?葛兒長大了,十四歲了,能文能武,跟你十四歲的時候一樣伶俐乖巧,孤想把王位傳給他了,孤想你了,不知道明年秋天,你能不能同意讓梔兒給孤帶路,讓孤去看看你?
孤的漓兒只知道東丘平朔的孤墳上的墳草年年歲歲榮枯輪回,可卻不知孤心上的那座孤墳已經長滿了墳草,墳草一年比一年更盛。那一年,孤為了能救你出冰牢,將自己的靈魂交給了魔界,孤死后恐怕不能安然地進輪回道了,怕是要被魔界的魔奴帶走,你是孤這一生的遺憾,可是孤只怕沒有來世可以用來補償你。
孤做了十四年屠巨國的夷盟,十四年的風霜和繁華一并落在孤的肩上,孤扛下了屠巨國舉國臣民的期望,卻唯獨不能扛住對你的思念,孤錯了,孤當年不該騙你,更不該懷疑你,如果漓兒能原諒孤,再給孤一次機會,孤只求漓兒還能再愿意喚孤一聲哥哥,只要一聲,就夠矣,哪怕只能遠遠地再看你一眼,孤也就能心安了。
漓兒,再深的恨,歷經十年歲月風霜的掩埋,也應該淺淡了吧?孤近日里時常做噩夢,夢見當年在林子里撿到你的情景,夢見自己沒有來得及抱起你,你就被餓狼叼走了,孤拿著箭矢追著那頭狼跑了很遠,雪越下越大,眼看著那頭餓狼嘴里的獠牙已經刺進了你的脖子里,孤嚇得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過來……
原諒孤吧,孤是真的愛你,愛之深,才會心生妒念,那日見你衣衫不整地昏睡在南宮畫雨的胸懷里,孤當時就差點拔劍殺了他,可孤心里清楚,如果孤真的殺了他,漓兒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孤。因為,如果有人殺了孤的漓兒,孤也會恨他至極,孤不奪漓兒所愛者的性命,也愿蒼天憐憫孤的漓兒,讓她不論身在何方,都能夠喜樂安康……
竺漓看完信后,只是忍淚凄然一笑,將信收了起來,放在了臥房妝臺邊的匣子里,掩飾著心底的憂傷,婉婉一笑,看著梔兒詢問道:“他還好嗎?是瘦了還是胖了?”
“他沒變多少,只是滄桑了些許,蓄起了胡須。”梔兒輕聲回道。
“胡須?我還從未見過他蓄胡須的模樣呢。”竺漓故作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宛然一笑,輕聲回道,看著妝臺鏡子里的自己,發覺這十年來,自己也變了,曾經不施粉黛的她,如今也已經習慣濃妝淡抹來裝扮自己,唇上的朱紅色口脂能讓她的氣色看起來好很多……
“漓兒,我原來很厭恨夷盟,覺得他不該誤信奸人,不該害死你們的孩子,可十年了,每年東丘師兄忌日的時候,我總能碰見在墳前懺悔的他,我都被他感動了,你要不讓他見見你吧?萬一哪天他真的死了,你會后悔的。”梔兒憂慮地看著竺漓勸道。
“死?”竺漓忽然恐慌地看著梔兒問道。
“是啊,這兩年看見他在墳前祭拜東丘師兄,聽見他說的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什么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魔界,什么死了不能獲自由,我在一旁聽著,覺得挺瘆人的,他是不是太思念你,生病了?”梔兒擔憂地問道。
竺漓忽然陷入了沉思,單手輕扶額頭,閉上了眼睛,低聲對梔兒說道:“梔兒,你去安排一下今天的夜宴,今晚我要跳的是‘醉胭脂’,你安排人把大堂的場地布置好,備好酒菜,今晚有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