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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銀杏樹下,秋風中,他們二人相對而坐,孩子們在不遠處玩耍。
謝韞舜不解的問道:“虹霓公主的婚期大事,你怎么不告訴我?”
賀元惟沉著道:“你產后體虛,明楷在襁褓中,免你們一路勞頓。”
“你實在多慮了。”謝韞舜不以為然,道:“幸好他提早告訴了我,我留出了充足的時間,一路慢行回京。”
賀元惟不露聲色,問:“你何時返去垠口?”
“五日之后。”謝韞舜只回來住五日。
賀元惟慢飲著茶,若有所思。
謝韞舜看出他有心事,問道:“最近發生了什么不妥的事嗎?”
“沒有。”賀元惟微笑,“皇帝英明,官場嚴明,都妥當。”
“他英明?”謝韞舜驚訝于元惟對他的稱贊。
賀元惟沉穩說道:“溫硬兼施,法德并重,勤勉律己,不失為英明。”
謝韞舜笑了笑,能得到元惟的認可很不易,足以證明他的英明,他是位英明的皇帝毋庸置疑。
賀元惟看著她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引以為豪,或許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引以為豪。
謝韞舜笑著說出另一個來意,道:“有很多閨秀對國堂的布局、景致好奇,這幾日里,我想給閨秀們游賞國堂的機會,借機推薦《好》和顏氤,你能不能幫我安排一日?”
《好》,正是流傳書坊新印制出的書籍。陸寄墨按照謝韞舜的要求,收集從古至今的奇女子小傳成書,贊頌她們的品德,宣揚女子應不束縛于世俗,勇于不隨波逐流。陸寄墨做的很出色,字里行間完全符合謝韞舜的要求。
“能,安排在后日。”賀元惟責無旁貸的幫她。
十個月前,謝韞舜寫封信件給賀元惟,提出請他幫助說服了滕宗純,使滕老批注的《道德經》能夠在流傳書坊印制銷售,一為讓此書進入越來越多的書房,二為讓流傳書坊揚名盈利。三個月前,因賀元惟透露出滕老批注的《道德經》在流傳書坊已印制售賣,滕宗純確定此舉是滕家的授意,很多子弟慕名前去購買典籍。流傳書坊的生意興隆,薄利多銷,已開始盈利。
謝韞舜得天獨厚,能輕而易舉的享有榮華富貴。然而,她所專注的是樂此不疲的做自己覺得有意義、想做的事。
盡管在垠口期間,她仍畫筆不輟,幾十幅畫陸續交至顏永義,鶴居士在京城已是大名鼎鼎。有諸多子弟在看到鶴居士的畫作之后,覺得畫風很像國堂中皇后娘娘繪畫的山水長卷,雖然顏永義很明確的表示鶴居士和皇后娘娘無關,他們還是頻頻細致研究。
流傳書坊不必再貼補,謝韞舜把售賣畫作的銀子一分為二,一半給了顏留,第一間客棧已落成,用于營業開銷。另一半交給了木蘭,用于拉攏培植內應,有顏氤的幫助,木蘭已在十七個權貴府中培植著三十六個內應。
離開齊王府,謝韞舜就讓木桃派出大批宮女速去四品以上官員府中,挨個府邸通知:府中大小姐和少夫人如有雅興游賞國堂,后日一早可隨皇后娘娘一同游賞。
夜幕降臨之際,宮女們都已通知完成。被通知到的各府閨秀無不振奮,既有幸得皇后娘娘恩典,又能如愿游賞有口皆碑的國堂新址。
當夜,謝韞舜早早的就寢。直到過了三更,賀云開才從議政殿歸來,吻了吻熟睡中的她,輕輕的抱她朝床里側挪挪,躺在她身邊,安分守己的輕擁著她入睡。
翌日,當謝韞舜醒來時,賀云開已去上早朝。謝韞舜用了早膳便出宮了,于霞庭湖畔的茶樓,相繼見了顏永義、顏留、陸寄墨、顏氤,一件一件的談著她覺得有意義的事:畫作、客棧、書坊、內應,相談甚歡,彼此相得益彰。
和謝遠川在畫舫里用膳時,謝韞舜再次聽到了對皇帝執政的稱贊,勤勉、明智、勇敢,不怒自威,令百官敬畏。聞言,她笑而不語,自然懂得賀云開是稱職的皇帝。離開畫舫告別,她沒有從謝遠川手里拿回兵符,因她過幾日就離京去垠口了。
天黑之前,賀云開就步入了祥鳳宮的寢宮,一直等到了深夜,也沒有等到謝韞舜回宮。
第97章 忌分道揚鑣
謝韞舜遲遲沒有回宮,杳無音信,賀云開擔憂不已,派出大量暗衛四下尋找。過了三更,一位暗衛回稟:“皇后娘娘和齊王在傍晚先后出城,娘娘夜宿柘翠園,齊王夜宿國堂。”
聞言,賀云開的臉色陰郁。
謝韞舜是在傍晚出城,帶著兩位皇子和貼身侍女去了柘翠園,便于次日一早前往距離不遠的國堂。
月光慘淡,賀云開佇立在窗前良久,背影孤冷。
大清早,排隊出城的馬車絡繹不絕,幾十輛香車寶馬,皆是興致勃勃的駛向國堂。
四時雅致的國堂中,在一群嬌貴的閨秀面前,謝韞舜儀態萬方,被她們簇擁著游賞國堂。與當年游御花園的方式如出一轍,她漫不經心的推薦出顏氤,由顏氤漫不經心的推薦出流傳書坊的《好》。
午后,謝韞舜離開國堂,徑直回到柘翠園。剛進入園林行宮,就看到了等待著她的賀云開。
陽光下,賀云開內斂寂然,見她平淡的駐步于原地,無動于衷的看著他,他眼神深沉,整個人散發出肅靜強盛的氣場,有著寒冬冰封大地之勢。
謝韞舜感受到了他從未有過的冷沉,示意侍從們都退下,踩著落葉石階,獨自緩步走向他。
賀云開注視著她,神色隱晦不明,道:“你不告而去,獨斷專行的擅出京城夜宿皇宮外,在你眼中,我就那么微不足道?”
謝韞舜眼簾一垂,昨日出京城時,她閃現過告知他的念頭,緊接著,就做出了不告知他的決定。
賀云開沉聲問:“在你心中,我的存在已無關緊要到如此程度?”
謝韞舜垂目不語。
賀云開頗為傷心,目光深邃,語聲盡量平和的道:“你完全的無視我,徹底的忽略我的存在,做出這種任性輕率的舉動,讓我很意外。”
謝韞舜抬眼,清醒的迎視他,冷靜的問道:“我沒有權力擅出京城夜宿皇宮外?所謂的‘隨心所欲’、‘自由’、‘你開心就好’,都只能在你容許的范圍內?都需要在你的掌控約束中?”
賀云開默不作聲,冷沉的氣息漸斂。
謝韞舜繼續冷靜的問道:“我沒有權力完全的忽略你?”
賀云開平靜的道:“有沒有權力,你心知肚明。”
謝韞舜一怔,可想而知,他一貫的外德內法,表面溫厚平和,實則不僅霸道,且有雄性的強悍,對領地不容置疑的絕對掌控,權力在他手里。
賀云開察覺到她的不自在,慌忙溫和的明確說道:“你有權力。”
他體貼的急于強調,更讓謝韞舜感到不自在,更讓她清清楚楚的去認清局面,她所擁有的權力都仰仗于他,他給予她就有,他不給予她就沒有。
她一直都明白,他是皇帝,擁有最至高無上的權力。盡管他欺騙了她,盡管他曾用她只能接受的方式對待她。只要她活在天地間,就置身于他的掌管,這種如影隨形的不適,正是她不得不想要擺脫掉的拘束、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