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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時候,池野不想愛她了。
不愛比愛更難。
是方盈一直在給他勇氣,告訴他,君心似我心,用每一處微小的習慣,講述深埋于心的愛意,從而構成了池野赴湯蹈火的勇氣。
心臟的交纏比身體緊密。
呼吸均勻安穩,直到凌晨,方盈一個激靈猛然坐起身,穿衣服,沒睡醒,完全是靠身體本能彈起來,忙了半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兩眼發懵。
池野被身邊的動靜驚醒,恐懼被激發,倉皇地撲過去把人死死地箍在了懷里,顫聲壓著悲憤的哭泣:
“你半夜偷偷摸摸要干什么?你又要走了,又不要我了是嗎?你不能再走,我承受不了再一次了,你不要用消失的方式折磨我!我會瘋的!”
僅僅只是一個瞬間,他的眼球浮現出紅血絲,目眥欲裂,猶如最為珍視的東西,猝不及防地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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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池野這個時候沒有思考的能力, 只有留下她的唯一想法,為此,他可以搭進去全部, 尊嚴, 面子, 不要了,加起來都比不過一個方盈……
所以也沒注意要收住力道。
箍重了, 牽扯著方盈的皮膚火辣辣的疼。
也讓她清醒一點,想清楚了慌里慌張的是要干嘛, 方盈想在天亮之前回家和監護的阿姨交接, 正常地送方小滿上學,會擔心夜不歸宿的話方小滿醒來發現家里出現了陌生的阿姨會嚇到。
睡夢中一惦記上孩子, 方盈顧不得太多,太大幅的動作讓池野風聲鶴唳, 心理陰影再現。
當年方盈的離開正趕上池野在外面打聯賽, 她有了非常充足的跑路時間, 從失聯的第一天起, 池野在國外度日如年, 束手無策, 加急趕了回來后推門而入, 家中無人, 方盈所有的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 沒留下一根頭發絲, 仿佛一起甜蜜度過的每一天只是池野在腦內臆想出來的鏡花水月。
他報了警, 他們沒有婚姻關系,不具備法律意義上的法定代理效力,僅僅戀人的身份, 即便警察調查到了信息,能透露給池野的也有限。
警察說,排除刑事案件,不是失蹤人員,然后中年民警拍了拍池野的肩膀,意味深長地暗示,年輕人還是要盡快從情傷中走出來,這個小伙子長這么帥,以后一定不會缺女朋友。
池野腦子轉不過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反應愈加遲鈍,他茫然,情商那么高的一個人,早早進入復雜的社會,卻連民警最簡單的言外之意都聽不出來。
他頹然蹲在警察局門口,想不通,想尋求幫助讓把他的女朋友找回來,可民警們擺擺手講沒有問題,這是他們的私事。他天不亮就往警察局跑線下做筆錄,又在外面蹲到天黑,不想走,不知道誰能來救救他,在警察局見慣了人情冷暖的清潔工阿姨看他可憐,拿著大墩布,往他旁邊一站,大馬金刀地一語點醒夢中人——
“哎,小伙子,你怎么不明白呢,你女朋友沒有遇到危險,沒被壞人拐賣!是她自己跑了啊!不想跟你繼續處了唄。”
池野不信。哆嗦,且語無倫次,連帶著比劃,跟清潔工阿姨解釋,他和方盈的感情有多好,一定是發生意外了,一定要救救她把她找回來。
拿拍子的手是那么的穩。
抖得像篩糠。
池野看誰都像是救命稻草,能幫他找到方盈,在所不惜,他差點對著一個陌生人就要萬念俱灰地汪出來眼淚。
清潔工阿姨搖頭嘆息,見他執迷不悟,又放了個狠話:
“實話告訴你吧小伙子,陳警官給你查人的時候我在他后邊拖地,瞥了眼電腦,你女朋友前兩天從北京出境啦,不在中國啦。按照我們首都的治安,要不是她自愿的,有人能把人從北京一路通海關綁到國外去?人家就是不要你了,分手都不說利利落落地跑了。”
轟隆——雷陣雨說下就下,沒給人反應的時間,簡直劈頭蓋臉地從云層往底下倒水,沒幾秒,池野被澆得透透,睜不開眼睛,挪不動步伐,大雨是一場結界,他感覺已經被整個人類世界遺棄,寧愿讓這場暴雨把所有存在的痕跡都磨滅,也不想迷失在沒有方盈的世界里。
從沒在家中找到方盈到開始報案,池野沒有進食,沒有喝水,腸胃痙攣著疼痛,內臟快蜷縮成了一團,加上降溫和淋雨,池野白著一張臉在泥水中觸地,摔到了頭。
大抵是昏迷了一段時間,池野睜眼,已經被送到了醫院,腦袋上的紗布滑稽得纏了一圈又一圈,楚歸鏑到了醫院領人,還有其他來看望他的隊友,眼神里全部是一目了然的同情。
那可太痛了,池野像活生生地把方盈娩了出去,連連接的臍帶也不能保留,成績微有波動,互聯網上罵聲不斷,最低谷的時期,賽前池野在論壇上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池野請退役”的嘲貼,也頂著場邊的喝倒彩聲,得分,拿下,不負使命,笑容長久封印,內里是千瘡百孔的潰爛。
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生撲上來,箍住方盈的力道,如同箍住木桶的鐵圈,方盈白皙的手臂霎時間顯出了紅印,她吃痛“嘶嘶”抽氣,第一反應是要掙開。
思索一瞬后,方盈順從了這股強勁的力道,接受他難得一次的失控,胳膊上的疼痛不明顯,不知怎的,她的心臟跟著池野的應激哀求抽痛起來,手腳脫力,水汽暈染上了睫毛。
她后仰,后背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白綢衣料貼抵池野的胸膛,池野沒穿睡衣,那顆心跳得非常紊亂,似有盛極而衰的絕望在。
這是她第一次目睹池野的歇斯底里,恍惚著確認,死死禁錮住她的人真的是池野,和生活中的光芒耀眼以及賽場上的熾熱沉穩都不同,幾乎是個無能為力的孩子,在她面前弱小到不堪一擊,又承受不住失去的千刀萬剮。
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拱手送上了尊嚴與驕傲。
方盈呼吸先是凝滯住,再柔聲喚他的名字:“池野——”想撫平一點他的難過。盡力往后蹭,增加柔和的身體接觸,手動不了,臉轉過去了一半,在他的皮膚上吐息。
她想說,她不是要離開的意思。
以后也不會再走了。
真的很抱歉,年輕時候面臨人生劇變,選擇了最魚死網破的解決方式。
方盈的解釋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夏季汛期,暴雨說來就來,哐當一聲雷響,閃電拉出來一道慘白刺眼的光,落在窗簾上,宛如魔鬼伸出了一只扭曲的手爪,暴雨傾盆,這次沒有淋濕屋內的他們。
可是池野心里的大雨下得太久了,這一次的驚雷于從前關于暴雨和痛苦的記憶重合,今昔交疊,紛至沓來,池野本就驚恐的呼吸隨之混亂,松了一只手,捂住了耳朵,發出了壓抑嘶吼式的低吟,他又在雨中搖搖欲墜,好似一灘隨時會被沖走的爛泥。
失了一邊的桎梏,方盈可以回身,正面緊緊地貼住他,雙手扣著他的肩膀往她的方向把人往懷里手,見他如此,眸中淚花跟著閃動:
“池野,我沒有要離開你,你看著我,我還在這里。池野,池野?”
池野沒跟人說過,從某一天開始,錚錚硬漢,開始害怕打雷。
他不會歇斯底里地咆哮,控訴方盈的一走了之給他帶來了多少傷害,小肚雞腸地一樁樁一件件攤開來算,他始終沒有忘記,他是個應該給愛人遮風擋雨的人,池野也確實這么做到了。
只是,只是……在毫無防備之際,那些如附骨之疽的創傷,鉆出來了,折磨得他沒有還手之力,他不想脆弱不想崩潰,他也不想的。
池野沒回答,肩膀一顫一顫,頭往下沉,等方盈的眼睛適應了暗沉的光線,她望見了眼淚從他臉上淌過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