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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蟬在樹枝鳴叫,青蛙在青禾上跳,咕呱咕呱地叫,奶奶打豆子的噼啪噼啪的響。還有她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她怎么會覺得安靜呢。世界這么嘈雜。
這一隅,風都悄悄的。像害了羞,打個旋,又鉆出去。
那年夏天。
男人蹲在地上,天氣燥熱,泥土里的水分蒸發殆盡,地面開裂,縫隙里寸草不生。
他腳尖前的黑螞蟻排成一排,也不知扛著什么食物殘渣,慢慢地經過。
她放學回來,才知道他母親病逝了。
她兩條短短的胳膊,竭力地伸長,抱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頭發。
他頭發短,刺得她癢,油了,還有汗臭。這么熱的天,他背曬得滾燙。她貼得更緊。如同在冬天里,她抱著貓,她說,她不怕冷,怕凍著它。
陳辭笙沒哭。顧媛曉得,他不會哭。他說,男人流血不流淚,他媽媽告訴他的。
他只是任她抱著。
她知道,這個時候的陳辭笙,很脆弱。
脆弱到,也許哪個人一提到他母親的不好,他整個人就會炸。
她只想給他一點微弱的安慰。
顧媛童年時,人很瘦,豆芽兒似的,且胸部還沒發育,骨頭和書包帶硌著他。但他沒動彈。仿佛動畫片里站著的稻草人。
……
她已經長大。她身體發育結束,她懂得男女之情,她也有心愛的人。
這世上所有的感情,要么在一瞬間轟轟烈烈的爆發,要么在靜水流深中潛滋暗長。屬于她的,屬于后者。
她感到喉嚨發癢。那種感覺,就像參加高考的前一晚。緊張,但也篤定。
“我二十六了。”他開口。語氣平緩。“沒談過女朋友,母親去世,父親不知在何地。本科畢業,有車有房。其實你打一出生,我就認識你。你了解我所有背景。我是想問你……”
顧媛打斷他:“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陳辭笙緩了緩心緒,沒作聲。
“我有個愛人。他比我大,我從小就愛跟著他的屁股走。他高考、他去城里,我都去送他。我不喜歡離別,但我忍不住。‘故園無此聲’。我叫顧媛,他叫陳辭笙,但我有他。”
*
九月,奶奶送顧媛坐大巴去城里。她還得再轉車,也不肯奶奶遠送。奶奶想起家里的豆子,就罷了。
大巴里煙霧熏天,顧媛推開窗戶,看見奶奶沖她揮手。她紅了眼眶。車子發動,揚起一陣灰塵,奶奶的身影縮成一個小點。
他們都一樣,不斷地與故鄉作別。那揚起的黃灰,漫天遍地,走遠后,連路都看不清了。但人仍守在原地,她知道。回憶也在,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帶著一種虔誠,像信徒一樣,這么篤信。
大太陽下,陳辭笙在車站等顧媛。
她已在車里顛簸了三個小時。因為開了冷氣,又在高速上,所以不好開窗,車內的空氣分外渾濁。
那仨小時里,她分外暈車,頭靠著車窗,玻璃震著她的頭,眼睛一閉,想到的,全是陳辭笙。
陳辭笙十八歲生日那天,他在學校模考。他成績好,他中考是鎮里的第一名,老師說他能考一本。顧媛還是個蹲在村小學的小學生,她常常炫耀似的跟同學說,她鄰居哥哥成績可好了,人也好看……直到說到人家煩,嘿嘿地撓著臉,只會傻笑。
那天下了點雨,或許重要的日子,都需要環境的烘托吧。
生活或許就是做閱讀理解題,叫人絞盡腦汁地去剖析人物、環境、事件。會自作多情地將一切有跡象的,順著自己的理解發展。最后卷子發下來,一個刺眼的“叉”。
雨鞋踏過積水地,濺起的水花歡快地四飛,吧嗒吧嗒,卻沒有連棧打在豆子上的沉悶。
傘破了,風雨漏進來,她提著蛋糕,跑進教學樓。
黑沉的天空下,只有高三的教室亮著燈。
她蹲在地上,等了很久,淋濕的褲子漸漸干了,才聽見打收卷鈴。
鈴鈴鈴,是手搖的。在空曠的校園分外脆。
她倏然站起來。
……
跑到他面前時,他正和同學對答案。他的臉色不好看,或許是錯了不該錯的題。
顧媛站在他側后方,手凍得發僵,直看著他。他沒發覺。直到他同學手肘撞了撞他,說,找你的?他才回過頭。
她咧開嘴沖他笑。他略感無措。
她說,生日快樂。
她小心翼翼地從外套下,取出一直護著的小蛋糕。
還好,沒有變樣。
欄桿上的雨珠滴滴答答,滴在他的鞋子上。春寒似乎也透了進來。
多傻一姑娘啊。跑這么遠,還淋了雨,僅為了給他慶生。
回去后,她就發了燒。斷斷續續的,一直沒退下去。這嚇到了老人。
從二十九到初四,五天假。陳辭笙領了成績單回來,顧媛已經睡著了。
他低聲,絮絮對奶奶說,之前顧媛來找我,我也不知道,讓她等了很久。她身上都是雨,指頭還出了血,但我還要考試,也沒送她回家,是我的錯,害她發燒……
奶奶嘆了口氣。顧媛腳趾一顫。她翻了個身。
動靜驚擾到陳辭笙。他擔憂地看她一眼,說,我這幾天會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