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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顫抖,淚如泉涌,無止無歇。
——
黑暗之中,突然響起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小娃!你到底哭個甚!還沒完沒了是哇?”
李肆昏昏沉沉地睜眼看去。只見自己身處一間地窖似的窄小洞窟。燈光搖曳,他被麻繩捆了手腳扔在角落。
洞窟中央擱了一只浴桶,熱氣蒸騰之中,一個男人正在用木瓢舀水,搓著頭發上的泥塊。
聽見李肆坐起的聲響,男人放下木瓢抬起頭,水霧繚繞間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
此人二十來歲年紀,五官英挺,輪廓銳利,目光灼灼,一對劍眉斜飛入凌亂披散的長發間,小麥色的肌膚水汽淋漓,像秋日雨后浴著金光的麥田。
李肆愣愣地看著他,從未見過如此耀若驕陽的人物。
男人眉頭一皺,神情一兇,驕陽麥田的旖旎瞬間煙消云散!他操著河東口音罵道:“嚶嚶嗚嗚的,哭一炷香了!給老子閉嘴,再哭一拳給你搗扁!”
李肆這才察覺到自己滿面是淚,茫然地低下頭在衣襟上蹭了蹭臉。
男人見他終于沒了聲音,回過頭去,不耐煩地又抓洗了幾下頭發,將木瓢扔開。房間里響起“嘩啦啦”一陣激烈的水溢聲,男人翻身從浴桶里出來,扯過一旁石榻上的一條破爛麻布,隨意擦了擦身上水跡,系在腰間,赤足向李肆走來。
李肆眼見一對飽滿胸肌越來越近,終于記起他是先前拍暈自己的那虎匪,霎時滿臉通紅,往后縮了一縮。
“你羞個甚!”男人好笑地罵他,“我有的你沒有?”
他作勢去掀李肆衣襟,李肆忙不迭側身避開。男人樂了一聲,濕熱的手順勢捏住李肆下巴,調戲民男似的,將他的臉掰了回來。
“臉長得嫩生,個頭倒是不小。你幾歲了,長這么高?”
李肆張了張嘴,雖比以前清醒些,仍不習慣多說話,好一會兒才道:“十九。”
“都十九了咋還一臉小娃樣?”男人嗤道,在李肆微生胡茬的下巴上摸了一摸,“還以為你不長胡子。”
李肆難耐地別過臉,竭力避開他的手指,卻還是被他緊緊捏住。
男人又將他的臉擰向一邊,看著他左耳下側一排隱秘的刺字,念道:“龍……這甚么字?你是龍甚么軍?”
李肆抿著嘴不說話。男人樂了,撩起濕漉漉的長發,把自己的右臉頰給他看:“我有兩個。”
他臉頰側下方有一道遠比李肆更明顯的刺字:振武。再將左手背翻給李肆看,虎口旁刺字:勝捷。
煊國重文輕武,軍人地位低下,待遇極差,逃軍甚多。朝廷為防軍人逃跑,一入伍就會在面部、手臂等明顯部位刺上所屬軍號,世人蔑稱“賊配軍”。李肆所知,自己的“龍衛”是馬軍的軍號之一,而男人臉上的“振武”是步軍軍號之一,都是常見軍號。
但是男人手背上的“勝捷”,卻是相當特殊。
李肆在二叔口中聽說過:這是一支剛建制的新軍,是南逃的佟太師所組的精銳。
三個月前,梟國放出了南侵大煊的消息。煊軍大帥佟太師奉命鎮守魁原,與梟軍和談,被官家封了河北、河東宣撫使,有權調度在河北、河東地區的總計二十萬禁軍。他特意從各地禁軍中挑選出了兩萬名驍勇,組成新軍,號稱“勝捷”。
結果梟軍來勢洶洶,佟太師見勢不對,和談未果,一仗也沒打,就扔下了魁原城,帶著勝捷軍南下回了京師。這支精兵現在已經護衛著太上官家離開京師,更加南下了。
所屬軍隊南去,此人卻孤身在此。李肆驚疑地抬眼看男人,張了張嘴,遲疑地發出聲音:“你……是逃軍?”
男人一下將李肆下巴甩開,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地扇了一巴掌。“逃個屁!姓佟的老賊才是逃軍!老賊挑了我作親衛,要我護著他南逃,我半道上自己回來了!那驢尻溝子的狗東西,要不是沒找著機會,定要捅他幾刀!”
李肆年紀小,臉皮嫩氣,被他一扇就起了道紅痕。他見狀蹙起眉,拇指在那紅痕上捻了兩下,不自覺地想捻掉,又不自覺地緩和了口氣,解釋道:“勝捷軍沒有全部南下,有三千人留在了魁原。魁原撐到現在,全靠他們死守。莫將勝捷軍與佟老賊混到一處,我們可不是跑路的孬種。”
他又拍拍李肆臉道:“你呢,龍甚么軍?一口官話,你是駐京師的吧?毛沒長齊的小娃,為甚到這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