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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luò)腮胡一口碎話，從群龍無首的宮廷密辛，到臨陣逃軍的京師困境；小教頭卻只是不動如山地坐著，像一尊入了定的老僧。

本就壓低聲音的絡(luò)腮胡突然收了嘴。原來是店小二上來，添了幾碟下酒果子：冬日里少見生果，只放了一碟干果、一碟餅食、一碟蜜餞。

小教頭藏在帷帽底下的眼簾一掀，突然禪功大破，伸手便去拈那蜜餞。

絡(luò)腮胡一掌扇他手背上：“不許！恁婆婆說了少吃甜的，對牙不好！”

小教頭乖乖地收了手，試探地往一旁餅食上摸了摸。

絡(luò)腮胡滄桑地嘆道：“那個能吃。”

小教頭摸了一塊甜口的油酥，藏到帽紗后頭悉悉索索地啃。絡(luò)腮胡又嘆口氣，沒再管束他。

一旁的店小二看在眼里：他倆伸出的手都帶著厚重老繭，絡(luò)腮胡肩背寬厚，戴帷帽的雖沒他壯碩，但也是寬肩勁腰、脊背挺直——明顯都是武人。這個時節(jié)在京中的武人，穿著又破落，店小二立馬猜到：這是兩個喬裝打扮、出來飲酒的下級軍人。

煊人好飲酒，軍中不例外。軍紀雖然有禁酒令，然而屢禁不止，朝廷對此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店小二習(xí)以為常，更加不會管軍爺這等閑事，只殷勤往上去，要給帷帽面前的空杯子倒酒。

絡(luò)腮胡再次出手阻攔：“別費那球事，他不喝。”

小二又上了壺茶，知道兩位軍爺還要扯些見不得人的閑話，很有眼色地躲出去老遠。

酒飲一壺，幾碟果子吃了大半，突然遠處人聲喧嘩，怒罵、慘叫、哀求，連連不絕。二人都停下動作，側(cè)耳一聽。

原來敵軍南下，京師蕭條，尋常地界上疏于管束，出了一些趁機生事的地痞流氓，正在街上揪住路人找事。

小教頭從薄紗底下吐出半塊蜜餞，拔身而起。絡(luò)腮胡低聲喝他：“別管閑事！”

話沒人快，音未落，小教頭已經(jīng)掠出店去一丈遠。絡(luò)腮胡扔下一串銅板，頭疼地喚那店小二：“關(guān)門！”忙不迭也追出門去。

——

追到近前，已然壞了事。三五個流氓倒成一片。最肥壯的一個被小教頭騎在身下，正挨著胖揍。

這壯氓這幾日在街上橫行慣了。突然間一個戴著帷帽的高挑武人從天而降，也沒使什么兵器，一雙快拳掄起來左突右搗，眨眼間就將他幾個手下掄翻在地！壯氓扭身要逃，被帷帽揪著后襟拽了回去，照著臉一頓好揍！

壯氓捂著半腫的豬頭臉，一邊狼狽躲閃一邊怒問：“你是哪路鳥人！敢管小爺?shù)拈e事！知不知道小爺我是……”

絡(luò)腮胡突然躥了出來，揪住帷帽后襟，將一聲不吭、專心揍人的帷帽給拖走了。二人腳底抹油，順著小巷一滑溜，眨眼沒了影。

壯氓捂著臉爬起來，家世還沒報完：“知不知道小爺我是……人呢！”

他環(huán)顧四周，就這挨揍的功夫，周遭店鋪都關(guān)門大吉，被他勒索的路人也消失無蹤。風(fēng)聲蕭索的街頭，只余幾個翻滾哀嚎的手下。

壯氓暴怒：“給我把那戴帽的鱉孫……”他沒看到帷帽的臉，“給我把那大胡子找出來——！”

——

大胡子拽著戴帽的鱉孫，一溜煙逃回了家。

京師城內(nèi)，東西南北都常年駐有禁軍營寨，也供演練，也供住宿。軍營中木屋、茅屋混雜一團，家屬也隨軍居住，全家擠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擁擠破落。

他二人的家，就在城南一處軍營中。有兩間茅草頂?shù)耐廖荩T前用柵欄圍了一點窄小院落，置了一處灶臺，留了幾步可劈柴的空地，已算是營中的“富裕”人家。

絡(luò)腮胡沖進屋里，就開始翻箱倒柜，最后從針線簍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撲在鏡前唉聲嘆氣地剪他那寶貝大胡子。

小教頭落后幾步，若無其事地從屋外進來，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張柔軟清俊的臉。

少年人還沒有生出堅硬的輪廓，五官雖然清俊標(biāo)致，一雙眼睛卻木然無神，黑烏烏的看不出心跡。

小教頭將帷帽掛在墻上，徑直去了院里灶臺生火。

灶臺邊有一位老婆子，雙目蒙了層白霜，已經(jīng)半盲，手腳卻很利落，剛搟完一籠面條。小教頭上前去替了她的活計，她便拿著搟面杖進了屋，瞇著眼摸索了一陣，揪住絡(luò)腮胡就敲：“李二！為啥偷我剪子？又擱外面惹了啥好事？”

絡(luò)腮胡李二被搟面杖兜頭蓋臉一頓敲，怕手里尖銳剪子不小心戳了老娘，嗷嗷叫著直躲閃：“娘喂！是你那孬孫干了好事！他與人干架，怎都怪到我頭上？李肆！你還不快出來交代清楚！”

小教頭，便是大名李肆。他婆婆中氣十足地在屋內(nèi)教訓(xùn)他二叔，他只蹲在灶前認真生火煮面，埋著腦袋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