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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么瘋的?”許素霓剛說完,就聽到了從殿外傳來的“陛下”二字,當下顧不上霞霜的回答,起身就迎了過去。
短短三年過去,原先渾身兇煞殺伐之氣的男人氣質逐漸內斂,不怒而威且盛滿了掌權者的威壓和疏離。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最近忙得很。”許素霓并不喜繁重華麗的服飾,所以在寢宮中都會選擇穿,較為輕便利索的窄袖胡服,唯有眉眼間褪去了當年的任性蠻橫,變得越發端莊典雅。
“我就算在忙,抽空陪你吃個飯的時間還是有的?!鼻厥鈦頃r快至飯點,宮人便知道陛下中午是要陪皇后娘娘一塊用了。
等宮人端著菜肴上來后,夾菜到他碗里的許素霓難免說起了先前一事,唯眸底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我聽說她瘋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她在說起那女人時又帶著萬分的小心,生怕他心里頭還惦記著對方。
正在吃飯的秦殊頭也沒抬,只是把她夾來的菜吃了個干凈,“你不必用她來試探我,我還沒挑食到什么貨色都放在眼里?!?
被看穿了心思的許素霓掩飾心虛的笑笑,“我這不是擔心嗎,不過她怎么就瘋了?!?
許素霓說完才想起來,她是一個死了男人又被婆家趕出家門,就連娘家都嫌她丟人要清出族譜的寡婦。何況當年舊事并非秘密,多的是想要用她人頭來投機取巧之輩。
如今瘋了,總比死了要強,最起碼還留有一條命在。
他們口中瘋了的女人,正張嘴吐出前面撕咬下的皮肉,抬手擦著被打破皮的嘴角。
那雙狹長的桃花眼中哪兒有半分瘋癲失智,有的只是一片澄凈的清明。
若非她瘋了,那些迫不及待想要她命的人怎會輕易放過她。
畢竟他們是那么的自大,自大傲慢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又怎會去低頭俯視被他們宣判了死刑的自己是真瘋還是假瘋。
他們在意的,只有迫不及待指著她的鼻子嘲諷她,憐憫她,最后在假惺惺的說上一句可憐。
宋令儀確定沒有人跟著自己后,依舊沒有松開懷里抱著的枕頭。
從她裝瘋賣傻到現在,已然過去了整整五日,五日里她用腳走完了建康的每一處街道,每一塊青磚。
最令她感到恐慌的是,她依舊沒有夫君的半點兒消息,即便如此,宋令儀仍不愿做最壞的打算。
夫君是個重誠守諾的君子,答應了她的事肯定會做到。
“你好,請問你是祁夫人嗎?”一個瘦骨伶仃的小乞丐忽然鉆了過來,見四周無人后往她手里塞了封信,說,“這是一個大哥哥讓我交給你的?!?
此刻的宋令儀顧不上會被發現她在裝瘋,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發紅的迫切著追問,“讓你送信的人是誰,他現在在哪里!”
“快說,讓你送信的人在哪里。”說第二遍的時候,宋令儀不止是聲線發抖,連握住他手的指尖都在發抖。
“死了。”被她給嚇到的小乞丐怕她沒有聽清楚,又字正腔圓的重復了一遍,“那人死了?!?
“還有你抓疼我了。”小乞丐原本聽別人說她瘋了還不信,現在看她,這不正是瘋了嗎。
“死了,怎么可能會死了?!睖I水從眼角滑落的宋令儀咬著發酸的腮幫子,搖著頭竭力否認。
“不會的,肯定不會是他。”雙眼纏滿血絲的宋令儀忽然盯著他,咬牙道,“在哪,我問你他在哪里!”
小乞丐被她瘋癲的動作給嚇得哇哇大哭,拍打開她的手要掙脫開她的桎梏,“瘋子,你這個瘋子放開我,我都說他死了,你怎么就不信?!?
手腕被掐的宋令儀根本感覺不到疼,有的只是麻木的焦灼心切,和那無處不在的窒息感,“說,他在哪里!”
“他就死在破廟里?!焙窟罂薜男∑蜇がF在后悔,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要他的十兩銀子了。
小乞丐嘴里的破廟,就在附近。
那里宋令儀曾遠遠路過一回,但她并沒有進去過。要是她當時進去過,現在情況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但是,無人能告訴她這個答案。
走進即使白日里都昏暗得不見一絲光亮,只有層層灰塵起伏的破廟時,淚水不受控制往下滴落的宋令儀在心臟抽痛中明白了,何為近鄉情怯。
她不希望里面的人是他,也不應該是他。
他應該是笑著出現在她面前,將她輕柔地抱進懷里,告訴她:“曼娘,我回來了。你看,我答應過你的事,何曾失言過?!?
而不是冷冰冰的,孤零零地死在一間和他身份地位完全不相匹配的破廟里。
“我已經帶你來了,我走了哦。”小乞丐走之前,不放心地撓了一把頭發。
也幸虧現在天冷,尸體放一個月都不見得會發臭腐爛。
宋令儀的眼淚伴隨著沉重的腳步顆顆滾落,在靠近那具早已僵硬的尸體時,嘴唇翕動著全是悲戚的苦澀,難過悲傷得連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臉,就站在原地,直到站得雙腿發麻才想起。
夫君素來是個愛潔之人,他肯定不愿意被自己看見他如此臟污的一面,哪怕是走,也定希望自己走得體面才對。
指尖發顫到僵硬的宋令儀取出身上,早就稱不上干凈的帕子,正要為他擦拭著臉上臟污。
忽有一道光亮從窗邊泄進,帶著圣潔般落在他的臉上,也令宋令儀捏在手中的帕子一松,徑直墜地任由狂風卷起。
只見躺在稻草堆里的尸體不是夫君,而是穿著夫君衣服的沈妄。
他死的時候定是極為痛苦和不甘的,否則怎會連眼睛都閉不上,就那么瞪大著眼,伸出著手希望能有人來救他。
喉嚨滾動發出異響的宋令儀的一顆心在大起大落下,是淚流滿面的抱著膝蓋蹲在一旁大聲痛哭。
既慶幸躺著的人不是夫君,又害怕夫君失了和她的約定。
在精神極度崩潰下,宋令儀聽到了破廟外逐漸有人靠近的腳步聲。
并非一人,而是好幾個,下盤沉穩有力的習武中人。
抬手抹走眼角淚水的宋令儀不確定來的人是誰,只知道但凡對方過來,看見破廟里死去的沈妄,哭得眼睛紅腫的她,必能聯想到她是在裝瘋賣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