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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頤張張嘴,無法形容出自己的震撼。
這時候街上的男男女女多了起來,周頤和青竹沿路走過,各種猜謎的,舞龍的,搭臺唱戲的層出不窮。
周頤信步走著,他忽然覺得恍惚不已,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嗎,如此熱鬧的場景讓他想到了后世那副國之瑰寶《清明上河圖》,是不是這個時候也有一個畫家站在高處正在揮毫潑墨,將這一切永久的封存在一張紙上,而他呢,或許會成為這熱鬧街景中的一處不起眼的存在,即便后世人來研究,也只會被當成一位普普通通的行人?
莊生曉夢迷蝴蝶,他到底是莊生,還是蝴蝶?
“少爺,我們去吃東西吧,我剛剛看見街邊好多好吃的!”青竹忽然扯著周頤的衣裳說道,剛剛似乎遠去的一切驀然回到身邊,周頤看了看青竹亮晶晶的眼睛,輕笑一聲,是他著相了,是夢是醒有什么區別,只要他活的踏實就行了。
“好。”周頤點點頭。
周頤舉目四望,許多小吃攤邊上都坐滿了人,青竹跺跺腳:“怎么這么多人!”
周頤轉頭,發現街角處有一家混沌攤子,賣混沌的是一位老大爺和老大娘,看樣子得有七十多歲了,兩人都佝僂著身子,動作也慢吞吞的。
攤子前只零星坐了幾人,周頤指著攤子道:“我們去這家吃。”
青竹看了過去,眼睛一頓,忽然有些濕潤,“是,少爺。”
周頤知道兩位老人戳到小家伙的傷心事了,青竹家居沿海,三年前那場大旱到底還是波及到了許多人,他從小父母雙亡,由爺爺奶奶帶著長大,旱災奪去了兩位老人的性命,也是他命大,小小年紀跟著同鄉人逃荒,竟然真的到了南苑府城,又在機緣巧合下被周頤買下。
周頤拍拍青竹的肩膀,帶著他走到了小攤前坐下。
兩位老人見有了客人,忙歡喜得忙活,邊煮邊問周頤要什么口味,要不要香菜之類的。
周頤笑著答都好。
兩位老人年齡太大了,手腳不利索的很,兩碗混沌煮了許久才端上來,這也是這個小攤子人少的原因吧,畢竟都是出來玩兒的,誰也不耐煩為了吃一碗混沌等上半天。
老大爺將混沌端上桌,惶恐的說道:“我們老兩口動作慢了,公子不要見怪!”
周頤給老大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沒事,我不趕時間。”
周頤夾起一個混沌吞下去,發現竟然意外的美味,青竹吃了一個也說道:“少爺,這混沌挺好吃的啊,就是人太少了!”
一碗混沌吃完,周頤讓青竹付了錢正準備走的時候,兩位官差徑直走向了街兩邊的攤子,挨著收擺攤費。
少則五十文,多則上百文,乖乖交錢的還好,稍有分辨的,那官差直接將攤子掀翻,將鍋碗瓢盆都沒收了。
街上的人看見了也是見怪不怪,可見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兩位老人在官差還沒來得時候,就哆哆嗦嗦的收拾廚具,只是他們動作太慢,等那官差到了攤子前,連一小半都未收完。
“又是你們兩個老不死的,我看看,這回是在街尾,就收你們八十文吧。”一個高個子的官差斜著眼睛說道。
“什么?官爺,那中間的攤位也不過才八十文,我們這都快出了北街了,怎么也要這么多錢?”老大爺顫顫巍巍的說道。
“怎么 ,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你還敢有意見?”另一位官差把佩刀唰一下抽出來,兩只眼睛瞪得像同齡,惡鬼一般看著老兩口。
“差爺,你繞過我們這一回吧,我兒子病了躺在床上等著買藥,今天總共才賣出十幾碗,就算都給你們也不夠啊,差爺,小老兒求你了……”說著老大爺和老大娘都跪下來砰砰砰的給兩個官差磕頭。
這一舉動引得行人紛紛圍觀。
高個子官差聽著眾人對他們的指指點點,嘿一聲:“我說你這老不死的,你倒是會打算,指望磕幾個頭就把賬混賴過去,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給錢,給錢,不給錢的話,你這些家伙什也別想要了!”
說著就要上前去掀攤子。
“官爺,官爺,給我們一條活路吧,我們一家就指著這點兒東西過活了,官爺,我求你了,求你了,我兒子還等著這點兒錢去買藥,不然他就活不成了啊……”老大娘忽然向前爬了幾步,抱著一位官差的腿哭訴,聲聲泣血,聽了讓人忍不住眼酸。
大越朝開始還好,但自從崇正皇帝上位,閣老楊知文掌權后,苛捐雜稅越來越多,當然因為有明君在前,制定的輕徭薄賦的政策,后來的皇帝再怎么想要錢,也不愿落個橫征暴斂的名聲。
所以大越朝的正稅是不高的,何為正稅呢,就是田稅,十比一的稅率確實不高。但能當皇帝和官員的人那腦子能不好使嗎,自然會從其他方面找補。
崇正朝誕生了許多以前聽都沒聽過的各種要錢的名目,比如說,你要做生意,就要交“厘金”。何為厘金呢,假如你剛買了一批貨要裝上車,收錢的就來了,這叫“起地厘”,好吧,想要做生意,這些官家自然要打點到位,剛交了起地厘 ,到了一座城門前,收“過路費”的就來了,“哈,你這么多貨物,不行,不行,得多多的交”好吧,老實人惹不起,交了過路費,又到了一座關卡,“嘿,有錢人啊,賣這么多東西,交錢交錢!!!”,經歷重重關卡,終于到了目的地,你想著可以松口氣了。no,太天真,收錢的又來了,這叫落地厘,你終于忍無可忍了,心里問候他老子娘,面上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是買了自家用的,稅丁指指車上的貨物,“呔,刁民,還敢欺瞞,快快交稅,否則讓你牢底坐穿!”
沒辦法,你不想坐牢,就得按他說的做。
經過層層盤剝,生意做完,回家扒拉著算盤,掐指一算,只恨不得哭暈過去,他娘的大半年又白跑啦!
這是做大生意的,當然要是找找關系,也可以免去中間許多稅金,否則也沒人干這一行了。
而進城擺攤的,一開始進城門的時候就要收進城費,將攤擺上了,正當你做生意做的不亦樂乎的時候,收錢的又來了,這叫“占位金”,今天晚上這兩個差役就是來收“占位金”的。當然至于費用的怎么收,是沒有標準的,反正憑著衙門兩張口,他們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這是對于生意人來說,那對于農民呢,是不是正稅少,就代表農民的日子好過呢!no,還是太天真。
大越朝有一種東西叫“捐”,意思就是為了國家和民族,自愿捐獻一點兒錢物。老百姓都不是傻子,誰會真的自愿捐錢物呢!說是自愿,只是到了時候,就有衙門的人挨家挨戶上門來了,不捐?好啊,不捐就去服徭役吧!
各種捐的名目奇葩不已。
比如哪個地方鬧荒災了 ,你得交驅荒捐,年年都要捐上三四回。北邊又打仗了,得交軍費捐。凡春種秋收時節,得交祝福捐,現在甚至生孩子還得交落地捐,娶媳婦得交新婚捐……而且種類越來越多,大有發展到一事一捐的地步。
當然可能皇帝想的并沒有這么多名目,但他都帶頭挖空了心思想從老百姓手里扣錢,下面的官員還不鉚足了勁兒巧立各種名目。
無論是商人,農民,還是手藝從業者,都逃不脫這重重的苛捐雜稅,而唯一的得利者就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和富貴世家。
這是一個官本位的社會,屁股決定腦袋,種種政策都是從他們的利益出發,這并不稀奇,現代社會也那樣,但至少得有個度。收稅收的老百姓生不如死的,大越朝自崇正始。
街上的鬧劇還在繼續,那官差一腳踢開老大娘:“老不死的,趕快交錢,不交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老伴兒,老伴兒……”老大娘被一腳踢得撞在了桌腿上暈了過去,老大爺撲過去焦急地呼喊,“老伴兒,你醒醒啊,老伴兒……”
那官差見人暈了過去,臉上也帶了點兒慌張,走過去戳了戳,“起來,裝什么死!”
那老婦還是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