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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參劾孫家人的奏折就像雪花似的一本接一本落到了皇帝桌上,其中不乏像結黨營私、對先帝不敬這些情節嚴重的罪行。
數十天內,先后倒臺了一個侍郎一個尚書,兩位重量級的人物,一時間眾人都心有戚戚,行事愈加謹小慎微,生怕被抓到什么錯處。
孫侍郎的情況比郭赟之要稍好一些,畢竟許多罪名都似是而非,缺乏確切的證據。
只是事情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世家和改革派之間已經沒有了退讓的余地。孫侍郎在這場斗爭中敗下陣來,等待他的就只有入獄倒臺的結局。
被下詔獄的那天,謝虞琛專門抽出一天的時間去獄中“探望”了一下對方。
孫侍郎暫時被羈押在御史臺獄中。因為關押的都是各級官員,環境相比較而言還不算太差,沒有謝虞琛想象中那種陰森恐怖的場景,起碼他一路走來,還沒有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場景。
見到來人,孫大人從草席上坐起身,逆著光看過來,聲音沙啞地開口:“你就是……謝虞琛?”
謝虞琛攔住了身后神情嚴峻的金甲軍衛,蹲下身,朝對方點點頭:“回孫大人的話,正是在下。”
孫開濟從鼻腔中哼出一聲冷笑。
“怎么?大人在京中散播了那么些天的謠言,竟然都不知道我的樣貌嗎?”
孫大人“呸”了一聲,正氣凜然道:“鼓唇弄舌!盡會煽動些愚昧黔首。”
謝虞琛被他指著鼻子嘲諷,面上卻不見半點惱怒,笑瞇瞇道:“大人下詔獄這幾天,可知道朝中進言最兇,要求一定要嚴懲孫大人的是誰嗎?”
在孫開濟冷得能殺人的眼神里,謝虞琛不疾不徐地公布了答案:“是王則,王大人哦。”
“在下怎么依稀記得,孫大人與王大人還是姻親的關系呢?”謝虞琛故作思考。
“忘恩負義之徒!他王則……背信棄義,不會……不會有好下場的!咳,咳……”孫開濟被瞬間激怒,劇烈的咳嗽起來,整張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
“大人稍安勿躁啊。”謝虞琛繼續說道:“王大人請求皇上不牽連他的女兒,讓自己的女兒與大人的侄子和離,我今日出門前,皇上已經正式同意了王大人的請求。”
謝虞琛微微抬起下巴,對面前的人道:“不知道王大人有沒有好下場,但顯然……”
他露出一抹笑,“大人您是不會有好下場了。”
“王大人在奏折中還說,孫大人您在私底下經常說一些大不敬話,有謀反的嫌疑。”
謝虞琛在孫開濟像是要殺人般的目光中,抬手撫平了袖子上的褶皺,輕聲道:“在我的家鄉有這樣一句話……”
“大致的意思是,當有人懷疑你謀反的時候,你最好是真的在計劃著謀反哦。”
孫開濟手腳上的鎖鏈發出巨大的聲響,面上青筋迸起。他身上那些世家風范早已隨著他氣急敗壞的辱罵而消散,取而代之出現在謝虞琛面前的,只剩下一個因憤怒而完全失去理智,面目扭曲的中年人。
“你與烏菏狼狽為奸……”他聲音嘶啞而尖利。
“沒關系。”謝虞琛卻只是站起身,用一種冷漠而淡薄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孫開濟:“即使是與巫神大人狼狽為奸,在在下心中,也好過和大人一樣鋃鐺入獄。”
謝虞琛沒有理會身后孫開濟斷斷續續的咒罵聲,帶著軍衛轉身離去。
在拐角處,他遇上了一身玄色長袍站在那里的烏菏,不知道在這兒站了多久,又將他剛才的對話聽進去多少。
謝虞琛向前邁了兩步,站到烏菏面前。
在臺獄昏沉的光線中,烏菏就這么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許久才挑眉,拋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即使是與我狼狽為奸,也好過和孫開濟鋃鐺入獄?”他重復了一遍謝虞琛最后說的話。
謝虞琛微微偏頭,輕輕抿了抿唇,“你知道的,我剛剛只是故意氣他。”
而氣話是不能當真的。
謝虞琛聲音越說越低。雖然,雖然他對烏菏確實是有些心動,但……但事情不是這么算的。
烏菏沒有揪著這個問題不依不饒,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謝虞琛的后背:“走吧,馬車在外面候著呢。”
監獄狹窄,烏菏下意識側身,讓出半個身位給謝虞琛,而后跟在謝虞琛后面上了馬車。
御史臺獄到烏菏府上的距離稍微有些遠,一路上,謝虞琛不是在盯著窗外,就是低著頭,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謝虞琛心道:他既沒有心理方面的疾病,又不是十幾歲什么都沒見過的小年輕,自然能意識到烏菏對自己有著超脫于尋常感情之外的情愫。
他并不是不敢承認這段時間一來的心動,只是……
謝虞琛在心中嘆了口氣,照現在的情況,自己的自由、對未來的選擇、烏菏是否能接受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愛情觀念,等等諸如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他不得不考慮的。
譬如對方到底有幾分真心,又是否還考慮著娶妻生子,生育后代等等。
況且烏菏的身份擺在那里,如果像十幾二十歲的愣頭青那樣,不管不顧,只要心動了,便立刻一頭扎進愛情的漩渦里。且不說外部環境的阻礙,如果真的不合適的話,在他們兩個之間,自己又當如何自處?
成年人在考慮愛情的時候,總是要多想一點,思慮得更多一些。因此便顯得優柔寡斷,搖擺不定。
還好,烏菏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逼著他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給了謝虞琛猶豫不決的時間。
在這個問題上,他們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著緘默,讓關系繼續維持在原有的階段。
兩人身后,隨行的周洲一臉地摸不著頭腦,悄悄砸了咂嘴道:他怎么感覺,今天大人和謝郎兩個人都有些奇怪?
總感覺他們之間的氛圍怪怪的,似乎多了一些自己認知范圍以外的東西。
馬車里溫度有些低,謝虞琛一路上都捧著手爐。他發現烏菏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指總喜歡輕叩什么東西,固定的每三下一停頓,非常有節奏感。
一下,兩下,三下……
聽著這個聲音,謝虞琛不知不覺地開始犯困,然后……他身子一斜,就靠在馬車壁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