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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還是以前那個無堅不摧的易默文,可他已經愛過了,瘋了一樣的愛著卞揚,世界就忽然生出了許多的嬌氣跟害怕,將他完全擊潰。
最后顧云開只是抬起頭,看著星光璀璨的夜空,虛虛抬手敬了虛空一杯,仰頭喝掉了最后幾口啤酒,淡淡道:“他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
敬自以為是的傻子。
……
殺青的最后一場戲是易默文燒通知單。
《無人生還》的首映禮定在下周,這邊戲也收尾的差不多,張子滔沒像之前那么溫吞,一天拍三四場戲,直拍得顧云開跟溫靜安直接掛點滴,折磨的毫無人樣,仿佛一個真的身患絕癥,一個當真遭逢大變。
一疊的通知單被助理捧著,純粹是顧云開的獨角戲,小屋不太大,這場戲被擺在了廚房里演,老式座機放在櫥柜上的水果盤邊,張子滔很是光棍,什么也沒提,就說了句:“戲都講完了,這場戲不要你講臺詞,就沒什么好背的,你好好演,我給你兩次機會。”
這場戲的確沒有臺詞,主要看演員功底。
這場戲是接完卞揚媽媽的電話之后,易默文的掙扎心理,然后要燒掉體檢單,就這么簡單。
講得簡單往往演起來很難,而且沒有臺詞,觀眾就會更關注于表演,更加不能出錯。
燒體檢單倒是沒有限制,想怎么燒就怎么燒,劇組還準備了打火機放在邊上,簡單來講就是自由發揮。
易默文是不哭的,溫靜安還有場崩潰的哭戲,但易默文是不哭的。
顧云開靠在了冰箱上,順手把電話扣上了,臉上的肌肉像是都在抽搐,臉皮繃得很緊,可并沒有哭,他咬著牙,沉默的抵著冰箱,隱忍又沉重的直視著前方,全身似乎都是靜止的,悲痛的令人動容。
張子滔坐在機器后面,雙手合成了塔狀,輕輕摩挲著嘴唇。
易默文的臉色發白,如同從未意識到的病癥突然發作,一陣劇痛忽然席卷了他的身體,像鋼絲勒入心臟之中,割出不堪忍受的疼痛。他有些神思恍惚的看著墻壁,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又好似無法動彈一般,大半個身體都靠著冰箱來支持,生命力在這一刻盡數離開了他的身體,只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
他臉上掠過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扭曲,然后輕輕發出一點嗚咽聲,立即用雙手掩住了臉,他慢慢的順著冰箱滑了下去,臉還埋在手里,肩膀微微抖動起來,但再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好久,易默文才從指尖緩緩露出一雙眼睛來,明亮的眼瞳已如枯木,他的手慢慢落了下去,面容恢復了平靜。
然后易默文扶著冰箱站了起來,抓起那張單子擰開了燃氣灶的開關,青藍的火焰瞬間冒了起來,他哆哆嗦嗦的從口袋里摸出煙咬在嘴里,體檢單瞬間燒了起來,被他夾在手指之間湊到了煙口旁,燃得又快又猛。
火舌舔到指尖的時候,易默文才如夢初醒般的松開了手,漆黑的灰燼洋洋灑灑的落下去,一小團火焰悄悄蜷縮起來,漸漸滅了。
他抽著煙,嗆得自己死去活來,終于不可避免的嗆出了眼淚來。
但眼淚還是沒有下來,易默文是不哭的。
張子滔一揮手,表示這場戲過了,然后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狹窄的小屋過道里來回踱步了會兒,又湊到了顧云開的身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有點復雜,斟酌片刻后欣慰道:“你表現的很好。”
“……”顧云開動了動嘴唇,臉色有些蒼白的看著張子滔,極勉強的笑了笑,低聲道,“是嗎?那就好,我還怕我演的太夸張了,一點都不像話。”他伸出手指來擦拭了下眼角,指肚上就多出顆亮晶晶的淚珠來,整個人都像是失了魂,腿肚子直打顫。
張子滔只好把他扶起來,又幫他梳理了下頭發,語氣很少見的溫和:“胡說,你是我見過少數的好演員了。”他在娛樂圈沉沉浮浮這么多年,怪咖脾氣還能混出頭來,也不是完全一帆風順的,因此對有上進心的演員很有好感,他這部戲全程都在磨這兩個演員的脾氣跟演技,沒想到顧云開還能撐下來,剛剛那個場景……
顧云開點了點頭,對張子滔很感激,他待過的劇組不多,遇上的導演都不錯,葉凱跟凌江寒都是典型的商業導演,他們是為了利益要求你的演技,只需要你表現出這個角色的特色來就行;陳瀟天有情懷,但是指導演員的能力還差了點,不像是張子滔這種風格,張子滔指導他們倆是不求回報的,而是純粹的想拍攝出一部好的電影,因此他要求每個方面都一定要接近完美,并且毫無吝嗇的傳授經驗。
導演不是演員,但卻知道每個演員應該是怎么樣的。
顧云開重新站了起來,覺得那種悲痛感像是瞬間抽空了他身體里的所有氣力,他又抽了幾口煙,總算又有了點精神,這才對張子滔點了點頭,自己站了起來。張子滔也沒有時間再多勻給他,招呼了劇組收拾。
溫靜安剛從外頭溜達回來,看著他霜打茄子似得發蔫兒,就忍不住笑了出來,撲上去摟著他的肩膀晃了晃,語氣和緩的像是卞揚在哄鬧脾氣的易默文,兩個人頭挨著頭,在夜色里行走,他聲音歡快雀躍:“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還不知道控制住這個度,等你熟一些了,就知道了要怎么把控住了,再也不會這么一下子拔不出來了,又不是個蘿卜對不對。”
顧云開有點聽笑了,他吸了吸鼻子,也跟溫靜安撞了撞頭,帶著哭腔的笑道:“也不知道前幾天誰哭得跟個開關壞了的水龍頭似的。”他抹了抹臉,問道,“我晚飯還沒吃呢,咱們吃點什么去。”
“好啊,我正好找著家不錯的。”溫靜安應道,又開始跟他說起自己以前戀愛的趣事來,他們倆都不是容易昏頭的演員,再加上張子滔這個大魔王壓著,要想昏頭也不容易。顧云開調整的很快,兩個人準備點菜的時候,易默文帶給他的那些情緒已經消失不見了。
跟最初開始想的不太一樣,溫靜安跟顧云開沒因為這部戲的特殊而顯得尷尬,反而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時候溫靜安會談他的愛情經歷來幫助他們兩個人更好的融入表演當中,顧云開也受益匪淺——他不像溫靜安這么細膩,沒有過那么動人的情感經歷。
兩個人在餐廳里吃面條,還點了不少甜點,溫靜安用銀叉卷著番茄肉醬面吃,嘴巴上全是醬汁,他戳了戳肉塊,忽然開口道:“我跟阿古交往的時候,他還很年輕,我也不算太老,兩個人正是熱血的時候,我那時候在圈子里已經有些名氣了,覺得自己可以為他放棄一切,可以不管任何人的想法,可以拋下所有跟他去私奔。”
“我還想,要是他想,我們就去世界的每個角落,就我們兩個人。”溫靜安已經放下了,他談起來的時候搖了搖頭,更接近一種回憶過往美好的感嘆,“現在想想真是腦子發熱,可腦子發熱多好啊,我就喜歡腦子發熱,只可惜再遇不上發熱的人了。”
顧云開咬著一塊肉,嘴里還有煙草的味道,紅潤的嘴唇微微一撇,輕笑了起來,眼眸一垂,沒注意到溫靜安有點失神。
兩個演員聊天也不會特殊到哪里去,不外乎工作、感情、還有生活方面的享受。
“會有的。”顧云開安慰道,“不然就在戲里發熱,當中央空調。”
溫靜安睜大了眼睛瞪他,張張嘴有點無奈,隨后又說道:“我喜歡表演就是因為這個,很有趣的,世上哪還找得到比演員能體驗更多的人生啊,不過也有些人就覺得這行來錢。我以前跟個女孩子搭戲,她這會兒也沒什么名了,在我那時候倒是很火的。”
演員這行更新換代的很快,每年都不知道涌進來多少人,可出名的往往只有那幾個。
顧云開點了點頭,聽他繼續講。
“她長得很漂亮,柳葉眉桃花眼,長相古典,當時是部古裝片,她演仙女,一化妝打扮,真的是天仙下凡,然后一張嘴就壞事,她很愛拿腔捏調的,念臺詞就是嚷,可把我們當時笑壞了,也無奈,她這關卡著過不去,導演最后都沒撤,看到她就放戲。”
溫靜安舉著杯子喝了口檸檬水,又壞笑道:“你猜殺青的時候她怎么說?”
“怎么說?”顧云開問道。
“她說自己演得太入戲了,搶了我們的風頭,真是不好意思。”溫靜安笑得東倒西歪,趴在了桌子上,差點把衣服上都染了醬。
顧云開起先還忍著,可很快就破功了,跟著溫靜安笑了起來,搖搖頭道:“沒想到你溫靜安是這種人啊,背后論人是非,打趣我?”
溫靜安擺了擺手道:“沒,我就是想說,其實表演嘛,不就這么回事兒,別太上綱上線了,演得好,可也要收得住。”
顧云開臉上的笑容微微斂了,知道這是提點,就點了點頭,正逢著手機響了起來,他頗為抱歉的示意了下,拿著手機走遠了。
溫靜安臉上的笑還沒止住,他端著杯子湊在了臉頰邊,檸檬水沒加糖,酸得叫人想把臉都擠在一起,他慢慢的,笑意就散了。玻璃杯在眼前轉了一圈,他盯著那破碎的晶面,忽然想起了那個夜晚,顧云開被他抵在墻壁上,頭發散亂的模樣,從滑落的發絲里露出似笑非笑的拿捏來,像是笑話卞揚的急色,又像是溫情款款的寵溺著愛人。
現在想起來,仍然覺得腦子像灌了一勺巖漿般沸騰的在燒。
你是個好演員。
溫靜安知道顧云開一向收得住,易默文就是易默文,顧云開就是顧云開,壓根不需要自己的提點,所以那些話,他是講給自己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