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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把茶盞一闔,不耐煩地沖他揮揮手,他又瞧不見,還是小德子上前去,低聲道喚他,把他引出殿去。
衛(wèi)善從后頭閣子里出來,她一直都在里頭聽著,立了許久,坐到書案前,拿起秦昭喝的半杯茶解渴:“我便說他不會強留魏人秀?!?
魏人秀依舊還住在萬福寺那間禪房中,小德子送了冬衣炭火,衛(wèi)善又特意撥了兩個尚宮去照顧她,久住寺中不是常處之法。
寺中僧人都食素,她一個孕婦豈能頓頓能吃素食,小德子將衛(wèi)善的吩咐帶去,說能安排她住到長清宮去,遠離京城,也無人知道她究竟是誰。
人人都猜測她是秦昭的人,此時又有孕在身,生了孩子也會小心服侍,衛(wèi)善已經(jīng)擔了口舌,干脆擔到底。
可她卻不肯答應(yīng),換下袁含之送她的錦衣,換了素服,日日跟著晨鐘起身,夜夜聽著暮鼓入眠,討了一本《地藏經(jīng)》來,她不知道父母兄長身在何處,替他們誦經(jīng),死了的求往生,活著的減罪業(yè)。
還問小德子討一匹布,要裁了給孩子做衣裳,小德子沒有問過衛(wèi)善,自己做主給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外頭放著好日子不過,偏偏要到寺中來,他無根之人想不明白,也不敢走漏消息,這回比上回還更隱秘。
衛(wèi)善這么說是與秦昭打了個賭,兩人昨夜被打擾,也沒余下多少時辰,干脆躺著說話,衛(wèi)善賭袁含之不會強留魏人秀,他有道義人倫,魏人秀心中也是一樣,秦昭卻不贊同:“不強留下她,放她去哪兒?同她父兄一般逃出大業(yè)不成?”
風餐露宿,還不知能不能出城去,她又無通關(guān)文書,就是趁亂混出了京城,離永昌還隔著萬里路,憑她自己一雙腳怎么走過去?留她下來倒能保她平安,改名換姓便是,袁含之真有所求,他也不會不通融,若是乖順,也能封個誥命。
“善兒贏了,想要什么?”秦昭揮退了太監(jiān)宮人,扶著衛(wèi)善的腰,“不拘什么,帳內(nèi)帳外皆可,是我輸
給你的彩頭?!?
衛(wèi)善看他劍眉飛揚,心中一動,實在沒有什么想要的,只想問他一句話,這話從未問過,就是問了也不改變什么,可她心里還是想知道答案,沉吟片刻,悄聲問他:“我只有一句話問,二哥仔細思量,認真答我?!?
秦昭不知她還有什么要問的,看她細了聲兒,又低垂著臉,嘴角抿起,和她小時肅穆起來一模一樣,倒有些興味,想知道她究竟要問什么:“你且說來?!?
衛(wèi)善雙手撫在他面頰,暖烘烘的手刮著他眉間褶皺,此時二哥的歲數(shù)與他上輩子起事的年紀相差不多了,她的手才剛撫上去,腰便被秦昭摟住,托得牢牢的。
衛(wèi)善被他圈懷中,看他目光柔軟,笑紋漸深。
“若是當年形勢更壞,譬如太子失蹤,未有子嗣,楊家一味得勢,衛(wèi)家倍受壓制,先帝再派你遠征……”她說完這些,才恍然自己已經(jīng)走過這么多的路了,放低了聲音,越說越緩,“再譬如……先帝只有秦昱一子,封他為太子,二哥會如何呢?”
秦昭已經(jīng)許久沒想起楊家來了,聽她問了,一時竟答不上來,他先是想笑,不知善兒想的都是些什么,這些事分明都沒發(fā)生,可他驟然醒神,按她所說,一步步推演竟然處處可能。
“那你呢?”秦昭指尖一緊,按著她所說的往下去想:“你在何處?”
“我?”衛(wèi)善的目光看向壽山爐間緩緩騰起的香煙:“傾巢之下,豈能獨善,恐怕會嫁予楊家,胡亂成婚,受人擺布,看楊家的臉色?!?
秦昭眼中沒有半點笑意:“善兒怎么想到問這些?”
分明戲言,卻聽得他心口驟緊,恍惚是真。
衛(wèi)善喉口一哽,干脆靠在他肩上,指尖刮過團龍紋:“我做了個夢,這些都是夢中所見?!?
“必是你這些日子太過勞累,才會夢到這些,咱們擺駕長清宮,替你解一解積勞。”秦昭聽說是做夢,嘴角笑了,心中卻未笑,嫁給楊家,任人擺布,獨這兩句如梗在喉。
衛(wèi)善也覺得自己這沒來由的問話顯得荒唐,失笑一聲,點頭道:“好啊,二哥也去泡一泡溫泉,松松筋骨。”
衛(wèi)善前腳離開了紫宸殿,秦昭立時將林一貫叫進來,說了兩句話,林一貫退出殿門,恰逢一陣急風,吹著雪鉆進頸項中,凍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一路往唐大人處傳密旨,旨意只有兩句話,將楊家人“趕盡殺絕,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