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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知意埋頭看試卷,平靜地說:“嗯,來過。”
陳郡偉站在一邊,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都不看他,態度冷淡成這個樣子……陳聲根本無需細想,已然明白她聽見了什么。
可他到底說了些什么?
直到這一刻,他才開始回憶。于是不久前說過的話變成尖銳的針,一根一根往腦子里扎,他忽然間覺得那里面一片空白。
就好像理智已被扎得千瘡百孔。
“路知意——”他的聲音少見地焦灼,“你先出來,我們談談。”
“談什么?”她仍然沒抬頭,就好像那卷子里能看出一朵花來。
“你先出來,出來再說!”
“還是算了吧。”她撫平卷子邊角上的褶皺,“我是來上課的,拿人錢財,替人做事,不然莊姐白給我那么多補課費了,這樣多不好。”
她把身側的椅子拉開,“小偉,坐,我們還是老規矩,先看單項選擇——”
話音未落,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從門外大步流星走過來,牢牢抓住她,絲毫不退步,“路知意,我有話跟你說。”
路知意試圖抽回手來。
可他力氣大,她抽不回來。
她終于抬頭了,看著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看不到我在上課?陳聲,你是不是總這樣,你的事情永遠是天下第一重要,別人不管有什么要緊事,都得先讓著你、圍著你?”
陳聲一頓,松了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他眼底時,他分明從中看見了冷漠和防備。
除卻上學期開頭結梁子的那一次,她從未這樣看過他。
陳聲想說什么,手在身側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我在客廳等你。”
他轉身離開,還把門也帶上了。
在路知意又一次的囑咐下,陳郡偉無措地坐了下來,隔著一道門都聽見陳聲踹茶幾的聲音。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那茶幾好像挺貴的,是他媽托人從云南帶回來的紅木家具。
抬眼再看路知意,她云淡風輕地盯著卷子,“單選錯了兩個,還不錯,先看第八題吧。”
*
中途,陳聲先忍不住了,在這屋子里待著,簡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開了大門,打算出去透透氣,關門聲震天響。
路知意在聽到那道關門聲后,終于從卷子里抽身而出,對陳郡偉說:“作文講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試著再改一遍,我去趟衛生間。”
她開了臥室門,看見空無一人的客廳。茶幾有點歪,并不在原來的位置上,左側一角有半個鞋印。
她頓了頓,目不斜視往衛生間走。
路知意并沒有上廁所,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初春的天氣很冷,而蓉城又多是用的地下水,冰得和冷磧鎮的井水有的一拼。她鞠了一捧水,往臉上澆了澆,那刺骨的寒意叫人渾身一個激靈。
抬頭看著鏡子,她看見濕漉漉的自己。光線充沛的狹小空間里,她那暗沉的皮膚無處遁形,高原紅一如既往停在顴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們,然后又看見自己的手——一雙布滿薄繭,粗糙難看的手。
看著看著,面上有水珠滾落在手心,她以為是剛才打濕臉頰的自來水,可那灼熱的溫度簡直像是要燙傷她被冷水浸濕的皮膚。
她擦了把臉,抬頭看鏡子。
鏡子里的人在哭。
她有些詫異,有些怔忡,好像一時之間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哭。
她是個很堅強的人,從小就懂事,父母不在身邊后就更懂事了。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完美詮釋了這一點。
就連高一的時候,站在臺上念那篇《我的父親》,被班上的男生一語道破真相,她也沒有哭。
可是此刻,站在陳郡偉家,把自己藏進衛生間里,情緒卻來得洶涌突然。
路知意把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作響。
她想,她就浪費一次吧。
就這一次。
不是她不節約水資源,實在是不想讓自己變得更狼狽了。
她扶住那纖塵不染的水池兩側,埋著頭,滾燙的熱淚也像是眼前的水龍頭,一旦擰開,就開始肆意流淌。
視線模糊了。
腦袋里嗡嗡作響。
渾身血液都在往頭上沖。
她平靜地講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課,卻在此刻記起了陳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