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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語文老師布置作業,要全班寫一篇八百字命題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
路知意問路雨:“我該怎么辦?”
路雨說:“沒人規定作文得完全真實,創作這種事情嘛,真真假假,虛實結合就行。”
于是用了一整個下午,路知意寫出洋洋灑灑八百字。
她語文一向不錯,寫作功底強,于是周一的班會課,老師讓她上臺朗誦這篇得了優的作文。
她站在臺上,低頭看著手里的作文本,念道:“我的父親是一名村官,他在冷磧鎮擔任村支書一職——”
臺下立馬有了反應。
一個初中與她同班的男生忽然出聲:“不對!你爸爸已經不是村支書了!”
班主任還沒來得及阻止,男生已經一語道破真相。
“他現在是勞改犯!”
全班哄堂大笑起來。
勞改犯這個詞語,在這群孩子們的生命里只以一種形式出現過——每當班里的男生剃了個近乎光頭的板寸時,就會有調皮蛋開玩笑說:“xxx又剃了個勞改犯頭!”
這個詞也便失去了原有的殘酷意味,成為了一個頗具喜劇色彩的詞語。
可對于路知意來說,它一點也不好笑。
勞改犯三個字,意味著她的父親在坐牢,在服刑,在接受來自命運最嚴苛的懲罰,在時刻忍受與至親分離的苦痛。
后來呢?
后來,站在一眾探尋的目光里,路知意把作文紙撕了。
班主任欲說點什么,收拾這爛攤子,可她趕在她上臺之前開了口。
手里用力地攥著那把碎紙,嘴上輕描淡寫,“我爸爸是個勞改犯,在坐牢,過失殺人罪。死的是我媽。”
“……”
就連班主任都忘了說話。
“他以前是村支書,老好人一個,冷磧鎮家家戶戶出了事他都第一個趕到。修路他參與,報酬都分給村民。人家打架他出面,最后被誤傷到頭破血流的也是他。鎮上有人借錢開養豬場,結果那年夏天豬鏈球菌爆發,沒一頭剩下,十萬塊,他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就那么笑著跟人說:不用還了。我媽說他是傻子,好人二字,大抵都和傻脫不了干系。”
“他當了半輩子村支書,人人都說村官油水多,可他一個子兒也沒存下。家里的電視機用了七八年,壞了無數次,我媽要買新的,他一個人搗鼓半天,非說還能用,結果轉眼就給鎮上的孤寡老人買了臺去。鎮上的孩子偷了我媽過年腌的臘肉,那是我媽準備拿去市場賣的,我爸說小孩子,不礙事,誰吃了不是吃。他倆總吵架,吵了大半輩子。”
“我初一那年,他去山上監督工人修路,有人受傷進了醫院,他趕回家拿錢給人墊著。結果回家的時候,家里多了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打了個照面,急匆匆跑了。我媽拉著他不讓他追,他急了,猛地一推,我媽從二樓摔下去,頭朝地,當場死亡。”
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看著她。
路知意低頭,攤開手,那堆碎紙被她手心的薄汗浸染,濕乎乎的。
她笑了笑,說:“我爸是個勞改犯,有人說他殺了我媽,心狠手辣。”
抬頭,她環視一圈,平靜地說:“可我知道,我愛他。”
《我的父親》,這就是她的作文。
第一次觸及這個話題,大抵也是人生里的最后一次。她帶著報復心理,像是《基督山伯爵》里寫的那樣,完成了一場自我復仇。
寂靜的教室里,就連三十來歲的班主任也怔在原地。
次日,她去鎮上的理發店剪了一頭板寸——眾人口中的“勞改犯”發型。
鏡子里,理發師手持剪刀,遲遲下不了手,再三詢問:“……真的要剪?”
她言簡意賅,“剪。”
細碎的發絲落了一地,鏡子里終于出現了如今的路知意。
他在那銅墻鐵壁里,她在這高原小鎮上。他的世界夜夜燈火通明,她便在這廣袤山地間陪他,摸摸那頭扎人的刺猬頭,她閉上眼,恍惚間記起兒時他總這樣摸她的頭,叫她知意,知意。
床上,路知意看著那片月光,很久很久也沒有合眼。
她知道做人不能太虛榮,說謊的人沒什么好下場,可面對趙泉泉的刨根究底,她終究是難以啟齒,無論如何說不出勞改犯三個字。
事隔經年,她也變成了膽小鬼。
*
周日下午,路知意繼續給問題小孩補課。
共享單車真是一件神奇的發明,省了地鐵費用,還能強身健體。
她一路騎到陳郡偉家里,面上紅撲撲的,跟客廳里的漂亮媽媽打了個招呼,背著書包就進了小孩房間,切入正題。
小孩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你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用心聽,多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這周的隨堂測驗,他考了七十一分。
漂亮媽媽端著剛切好的水果進屋時,面上洋溢著顯而易見的喜悅,不住地感謝路知意,“都是路老師的功勞。”“這是小偉今年考得最高的一次!”“路老師,來來來,吃點水果。”
最后,漂亮媽媽喜滋滋出門去了,“不打擾你們,不打擾你們。”
路知意直覺有詐,扭頭去看陳郡偉。
小孩漫不經心靠在椅子上,斜斜地朝她看過來,“有什么問題就問,別跟我眉目傳情。”
她直截了當發問:“你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