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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子當即落地,她雙手一翻,一鏟狠準落下,削去半鏟濕土。
緊接著又是幾鏟,每一下都把地下那怪物逼得更往外抽伸一寸。
她嘴上冷冷威脅:“你還扯?你再扯我衣服試試?”
又是一鏟落下,卻并非硬土,鏟尖傾斜時,帶出來的竟是一團肉乎乎的東西。
翻到光下,是半截嬰兒的頭,像剛出生沒幾天,大小不過一顆鉛球。皮薄得能照見血絲。
黃燦喜舔了舔干裂的唇,心里輕輕道一句抱歉。
她往坑里探頭看去。
土里還埋著那個嬰兒的另一半腦袋,里面的腦子裸露,腐爛到一半,像豆腐渣泡在豆水里,渾濁又泛酸。
不僅如此。
她方才那一鏟,像割破了土地的大動脈。
土坑里“咕咕”地往外冒著紅色的液體,一口一口,帶著熱氣。
“出來。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態度。你要是不想出來,那我就走了。”
話音落下,她已經邁開了兩步,連一瞬猶豫都沒留給地下的怪物。
那怪物急了,急忙用胳膊夾住她的腿。
黃燦喜低頭,臉上全是不耐。褲腳一捻,看見自己小腿上多了一塊烏黑油膩的污印,像一枚被殘穢親下的烙痕。
她抬手去擦,把小腿擦得發紅,卻越擦越糟。
那塊黑漬像一滴墨落進水里,一圈一圈緩慢擴散,蔓延成大片陰影,轉眼染黑了她半條腿。
地下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清晰。
她瞇起眼,仔細分辨。
那竟是一道嬌滴滴的童聲。
“請你快、些來——”
那語氣里帶著喜悅,竟在歡迎她?
黃燦喜冷哼一聲,手一探,再次抓住那根黏膩的手臂,狠狠一扯!
“啪啪——噠噠——!!”
地面立刻裂開一道縫,從細裂到粗裂,再到整個土地像張著巨口一樣豁開。
黑得深沉,黑得像底下埋著火。
縫隙里不斷噴出焦熱的風,把她臉上的絨毛都燙得發卷,反倒激得她渾身一陣好奇。
巨口越張越大——
一群活死嬰兒被她順著那條手臂“連根拔起”似的牽連出來。
肩搭著肩,腿挽著腿,每一只都像一粒粒纏在同一根苗上的干癟花生,被她活生生從土里拖出來。
“你一個來——我一個——”
“大家快樂笑呵呵——”
并非所有嬰兒都有完整的頭部。
但他們都在笑,眼睛笑、鼻子笑、耳朵笑、臉上某一塊肉笑,甚至頭皮缺口都在笑。
只要能笑的部位,全都在笑。
黃燦喜把她們一一拖出,終于看清了這群東西的原貌。
也明白她們剛才哼的歌謠,到底是哪一首。
她抬頭望向那缺手掌的女人,也就是這群嬰兒的源頭。
“我們見過。”黃燦喜說,“你記得嗎?”
“見過——?”
女人的臉在自己臉皮里攪動,似乎在苦惱,“……啊,”
半晌突然頓悟,“我見過你,你是黃燦喜,我在光緒年間見過你。”
黃燦喜卻無奈一笑,
“沒那么早。是十五年前,那時候我還這么小。”
她隨手比劃一個高度。
對面疑惑不解,掰著時間,嘀嘀咕咕的。
黃燦喜一看,便知道自己白問,這群活死人連自己哪天死的都搞不清的人,怎么可能記得十五年前遇見誰。
她只好說得再具體些:
“那時候我七八歲吧。醒來就莫名被招到這地方來。”
她當時醒來,這一塊還沒修路燈,黑漆漆一片,她連自己伸出的五指都找不著。正巧感冒,腦子昏昏沉沉,五感都不通。
冷不丁的,旁邊果樹叢里躲著的東西開了口,
問她是不是黃燦喜。
那可是2007年,人販子的傳說正囂張的時候。
廣州幾乎人人都聽過“梅姨”的故事。
街坊們千叮萬囑她,天一黑就回家,別跟陌生人說話,別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所以黃燦喜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應了一聲,就再也見不到家門。
可她越不出聲,那樹叢里的影子越躁動不安。
影子慢慢往外伸,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