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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帝,也是大家族的族長,他得到的榮耀與權(quán)力,也是所有晏氏宗室宗親能夠繼續(xù)榮華富貴的庇佑。
可所有的這些加在一起,其實在他心里,都比不過他的小家。
一個族長死了,宗族的子弟們并不會傷心太久——甚至根本不會傷心,就會忙著推選下一位族長,也就是下一位皇帝。
但是一個小家庭里的頂梁柱倒下了,他的小家卻會為他流盡一生的眼淚。
他也在這一刻終于懂得了婠婠當(dāng)日哪般叮嚀囑咐讓他保全身體的意義。
他嘆息一聲,微微俯首嗅了嗅婠婠身上肌膚的香氣,
“從今往后,我會學(xué)著更加做一個慈父,做一個孝子。會好好待聿兒,孝順咱們的兩位母親。”
婠婠同他相吻在一起,唇齒交融,相濡以沫,彼此都格外情動。
無關(guān)情欲的情動。
這么多年走下來,感慨有之,慶幸有之。
良久良久之后,當(dāng)這個漫長的吻結(jié)束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人聲走動的聲音
晏珽宗從婠婠身上抬起了頭來,揚聲問外頭的婢子是什么動靜。
貼身伺候婠婠的一個年輕婢女銀環(huán)進來回話,說是太子殿下來了。
因太后說,太子越發(fā)長大了,不能不多親近君父,加之婠婠和晏珽宗剛從外頭回來,就準(zhǔn)許叫人將太子殿下挪來坤寧殿小住一陣子。
外頭,太子聿已經(jīng)抱著他最喜歡的云梯戰(zhàn)車興沖沖地跑來了,口中直喚著阿娘。
“阿娘,我今晚還想跟你們睡……”
晏珽宗立馬變了神色,“不行!好好地把他送來做什么?”
婠婠無語地嘆氣:
“是誰剛才說要對聿兒好一些?是誰剛才說要做個慈父?原來都是誆我的罷了。”
沖進坤寧殿內(nèi)的聿兒似乎聽到了什么動靜,站在外頭又猶豫著不敢上前了。
婠婠連忙喚孩子過來。
“你爹爹剛才還說呢,說好好地為什么不早些把你送來,叫你還能陪我們多睡個午覺。”
聿兒這才笑了,高高興興地挪了過來,圍在婠婠身邊,將下巴擱在婠婠的腿上,依賴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晏珽宗瞥見他抱來的那輛云梯戰(zhàn)車的模型玩具,軟和了一些口氣問他:
“這是徐侯送你的生辰禮物?你喜歡玩這些?”
聿兒答是。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你還喜歡這些,我那里還有一整個燕云十六州的城池模型,馬上也送來給你擺著玩好不好?”
在孩子面前,他也從來不自稱為“孤”,聿兒都如民間百姓呼喚父母一般,叫著“爹爹”和“阿娘”。
等到了女兒出生之后,晏珽宗就更加縱容,甚至從來不讓女兒給他們行禮叩首,縱著小帝姬在宮里四處游走,入坤寧殿、皇邕樓都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幾乎都不知請安二字為何物的。
“謝謝爹爹!”
聿兒興奮地歡呼了一聲。
晏珽宗俯下身擺弄了一番那輛云梯車,又對孩子說,“攻城之時,還有一種殺傷力極強的兵車,叫投石車。我馬上也叫人給你做一個玩。”
“還有,除了地上走的這些,戰(zhàn)船也可以作為兵戰(zhàn)之物,那些大的戰(zhàn)船,都可高好幾層樓,我馬上也送你一個。”
他懶懶散散地,用著通俗易懂的語氣和聿兒講起這些兵車戰(zhàn)船的用處,聿兒的注意力也從母親那里全部轉(zhuǎn)移到了父親身上,父子倆圍在一起,一個說一個聽,畫面竟然也格外的和諧。
偶爾有些卡殼時,聿兒還會主動發(fā)問,他父親也會一次次耐心地和他解釋。
婠婠倚靠在鋪了熊皮的太師椅上,含笑看著他們,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
晏珽宗這個人么,說他真是個慈父吧,他又時常對兒子沒什么耐心,可是若說他不疼兒子,那也是假的。
這對父子倆的相處模式并不像從前史書里的任何一對皇帝與儲君父子倆之間的相處。
不論他看見這兒子的時候心情好不好,他做父親的,從來沒有疑心過自己的兒子,也從來沒有限制自己的兒子在外面積累羽翼和心腹。
做兒子的呢,哪怕哪天被他爹迎面痛罵了一頓,轉(zhuǎn)頭也就忘記了。
太子聿從未擔(dān)心過自己會被廢,從未擔(dān)心過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更不像從前其他的那些皇子們一樣需要想盡辦法去窺探自己父親的喜好、打聽自己父親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君父的神色說話。
太子后來讀書時候有一段時間天天背書,背得頭昏腦漲吃不好睡不好。
晏珽宗去查了查他的功課,上午時候還在罵他怎么這么不中用,下午時看見孩子實在難受,便上前將書一扔,道:
“去他爺頭的書,不背也罷,走,老子帶你出去釣魚玩去。”
然后他就居然真的帶太子聿出去釣魚了。
在一個風(fēng)景秀美靜謐的湖泊邊,父子倆連釣了叁天的魚。
給聿兒當(dāng)做休假。
釣完叁天魚后,他問聿兒感覺如何。
聿兒說頭也不疼了,腦也不漲了,一整個神清氣爽,沒想到還有這么有意思的事兒。
皇帝微笑:“那就繼續(xù)給老子背書去。幾本書都背不下來還想當(dāng)皇帝。”
又幾年后,聿兒已經(jīng)到了可以輔佐君父處理政事的年紀(jì)了,有一段時間也被底下的臣工們氣到焦頭爛額。
然后晏珽宗每天晚上都帶他出去喝酒消遣。
兩人從宮門出去,縱馬十幾里,去坐在魏都的城樓上,喝酒。
配上兩碟涼拌羊肉、豬頭肉,一碟花生米,父子倆人可以坐在城樓上把酒對月、相談直到半夜。
——后來他屢屢把自己兒子喝趴下,搞得太子聿只能第二天眼下發(fā)黑地回去批閱奏章,還被臣下們隱隱關(guān)心是不是太子縱欲太多。
然后他自己也挨了婠婠好一頓痛罵。
所以這些種種,大概也是后來的永禎皇帝晏隆琥可以做一個情緒穩(wěn)定的明君的原因。
出生在一個被愛意包圍的小家里,從小就沒有體驗過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對著自己的父母,他永遠(yuǎn)都是驕傲自信的。
哪怕也沒少挨親爹的罵,但是面對這個父親,他自己還是很驕傲。他知道自己是被父親所肯定的。
他沒有經(jīng)歷過別的皇帝經(jīng)歷的眾叛親離、機關(guān)算盡才能當(dāng)上皇帝的精疲力盡,也愿意用一種更加溫和與包容的態(tài)度去對待下面的人,不會動輒為了一兩件小事就對臣下和宮人們喊打喊殺,大發(fā)雷霆。
這些種種的事情,都在《魏史》永禎皇帝本紀(jì)的那幾卷里被一一記載了下來。
不過,婠婠和晏珽宗在世的時候沒有機會看見兒子晚年是如何思念他們的罷了。
*
PS:之前豪言壯語說要五一之前完結(jié)的話……大家可以當(dāng)我放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