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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跟著其木雄恩來到阿那哥齊身邊的那些人里面,還有許多都是從前喇子墨國的高官重臣,或者是貴族的后嗣,當年這群人跟著其木雄恩千里迢迢來到突厥人帳下,存著的是一腔“復國”的偉愿的。
他們當然也不能接受女可汗瓷瓷蘭的統治,但是當下又無力回天,只能跟隨他們愿意效忠的曳邇王逃離母國,想要借機尋求突厥人的幫助,讓他們重新殺回國去,殺了瓷瓷蘭,重新擁立一個“正兒八經”的男可汗成為他們的君主。
就像當年的瓷瓷蘭逃離母國,找到了魏人的幫助,替自己奪得大權一樣。
所以多年以來,雖然他們實際上跟隨著曳邇王待在突厥可汗阿那哥齊身邊,根本沒有回到過母國一次,但母國的女可汗瓷瓷蘭依然將他們視為心腹大患之一。
——只要外面的這些人、他們還活著,喇子墨國國內那些心中不臣服于女可汗的人就好似還有什么盼頭一樣,可以日夜祈禱讓曳邇王帶著這些叛逃的人殺回國內,驅逐女可汗的統治。
是以,瓷瓷蘭必須要他們死。
她不僅想要他們死,更想要親自得到這些人的人頭,將他們的人頭懸掛在自己的王帳附近,用以威嚇其他對她有不臣之心的人。
瓷瓷蘭之前以國書的形式向婠婠和晏珽宗請求索要這些戰俘,她說若是得到了這些人,不論是生是死,她都要將他們重新買回去。
買回去,然后在自己臣民們的面前當眾處置,以儆效尤。
如果是活人買回去叫她現殺,自然更好。倘若是死人,只剩下尸體了,她倒也不嫌棄。
晏珽宗和婠婠都是應準了的。
反正這些人他們留著也沒有什么用,還不如送給瓷瓷蘭,從瓷瓷蘭那里換點什么金銀好處來,貨真價實塞到自己口袋里的才值當呢。
而現在,皇帝身邊的官員就在清點這批戰俘的人數,準備著何時派人將他們押送回神烈可汗身邊。
七月底的這一天,臣下忽有事報到了婠婠這里,說是那個被關押著的曳邇王其木雄恩一定要見皇帝,否則就是絕食鬧自盡了。
——但是因為他是最重要的戰俘之一,不能輕易死了,死了就會很不值錢。
所以臣下們來征詢婠婠這個皇后的意見。
彼時,婠婠正在中軍帳內為聿兒裁剪一件冬衣,頭也不抬地道:“那你們和陛下說就是了,他要見的是陛下,又不是本宮。”
皇帝從突厥人那里收繳了好些寶物,其中就不乏這些堆迭成山的各種走獸皮毛。
婠婠前日挑中了一張狐皮子,想著給聿兒做一件冬日的氅衣,這幾日便時常抽空自己親手做起來了。
臣下們更加為難:“陛下前日就和方將軍他們幾個副將一起外出游獵去了,還不知何時回來呢。所以……”
“啪——”
皇后忽地一下將手中的剪子放在了桌上。
臣官們連連低頭不敢直視皇后。
懷荒附近有許多的密林,林中更是不乏各種野獸,如今已是七月底了,其實八月就算是入秋,所以走獸們吃飽了肚子,正是最肥美的時候。
再者,從前的這片獸林都是突厥王廷的貴族們專門游獵的地方,而今年因為戰事,整個突厥王廷都全軍覆沒了,今歲的游獵大會就沒有舉行。
眼下林子里的禽獸們還比往年要多得多,繁殖得也快。
陛下正是年富力強、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是馬背上立天下的梟雄君主,怎么可能不喜游獵之事呢。
婠婠感到一陣累倦,揉了揉自己的鬢角,總覺得這幾日自己身體比之往日更容易勞累困倦了。
她先問萃瀾:“陛下前日就出去了,你們都知道,為何不告訴本宮?他……”
她想問他的傷,可是現在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
他的傷,就隨他去吧,最好一輩子爛在他身上才好呢!
萃瀾連忙俯首:“娘娘恕罪!婢子等是恐娘娘牽掛,所以、所以斗膽隱瞞娘娘的。”
婠婠又問:“那幾位陪著陛下一起巡獵的副將們,還有方上凜,不是都重傷在身的么?如今都好了?能讓他們騎射游獵了?一個個都不要命了?”
倒有一人訕訕地開了口:“就算沒好,能有這樣跟隨在陛下身邊侍奉的機會,便是吊著一口氣也要去的。”
這話婠婠倒是心下了然。
皇帝登基之后已經許多年不曾這般暢快的圍獵過了,如今難得有一次放松的機會,他們不論身上有傷沒傷,當然都想跟在皇帝面前露個臉了。
拋卻君臣之別來說,男人的情分,不都是一塊玩出來的么。
當真是吊著一口氣也要隨皇帝一起去了。
來日死也死在一起算了!
她心中罵了一句,起身對下面的人說道:
“曳邇王既然一定要見陛下,那本宮便替陛下去看他一眼就是了。”
這些人不知道其木雄恩和皇帝之間關于皇后的那些事情,所以也未加阻攔皇后,就這樣領著皇后過去了。
*
時隔多年,當婠婠再次見到其木雄恩時,他前所未有的狼狽和落魄,彼時正跪坐在地上,周圍散落了一地的飯食。
地上時不時地忽然爬過幾只跳蚤。
而婠婠則一如當年,光華璀璨,容色動人。
見到來人是婠婠時,其木雄恩一開始是不愿相信的。
他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圣懿,圣懿。
竟然真的是她?
晏珽宗又是如何放心讓她來見自己的?
他還來不及在心底浮上喜悅,轉而又被一陣鋪天蓋地而來的自卑與無地自容給掩蓋了。
今時今日的樣子,再見到這樣的她,實在是太不相配。
如果可以,他寧愿不見她。
希望在她的記憶里,自己永遠都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曳邇王,喇子墨國的使臣。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自己在元武元年那一年從未帶著瓷瓷蘭來到魏都。
就像他一開始所打聽到的情報那樣,圣懿帝姬因為身體虛弱已經病逝了。
他寧愿她是真的死了,也不想自己知道她還活著、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帳內看押著其木雄恩的人都恭敬地向皇后行禮。
婠婠提步向前走了幾步,緩慢地開口對其木雄恩說道:
“《舜典》有云:柔能遠邇,優撫近地。我朝天子素來待下寬和,非殘暴血腥之君。如今你等雖為戰俘,但陛下也從未說過要殺了你們,反而允你們一條活路,讓你們歸國去繼續伺候自己的可汗。你等為何還要生事?”
其木雄恩癡癡地抬頭仰望著她。
以至于他甚至也沒聽清婠婠在說什么。
歲月經年,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單獨見到她、和她說話的機會了。
元武元年那一次,他來到魏都,雖然見到了她,可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單獨地對他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她腹中懷著那男人的孩子,一顆心全都撲在她的孩子身上。
見其木雄恩不說話,婠婠當下也有些煩躁,下意識地上前踱步多走了兩步。
“本宮曾經聽聞曳邇王王爵之中的曳邇二字,在你們的胡語中意為武功定邊。可是我朝素來奉行柔邇之策,自當更顯寬和仁慈,才是長遠之——”
“啊!”
婠婠沒說完的話徹底斷在了喉嚨里。
誰都沒有想到,在這樣的距離之下,其木雄恩竟然忽然從地上爬跳了起來,猛地一下將皇后抱在了自己懷里。
婠婠受到驚嚇,一瞬間臉色變得慘白,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周遭的士卒們也是一下如遭雷劈,待反應過來之后就連忙上前想要拉開發瘋了的其木雄恩。
但是奈何他抱著皇后抱得實在太緊,他們又不敢隨意上前拉扯皇后,一時之間更是為難。
“圣懿、圣懿……”
那人伏在婠婠耳邊低語,念著她的名字,“晏稷悟,我們來生在一起好不好?”
待將她在自己懷中按穩,他又想要去親吻她的唇瓣。
這一切的變故發生的太快,婠婠頭暈目眩,眼淚都被刺激得掉了下來。
不過他最終也并沒有得逞,也尚未來得及觸碰到她。
因為她的丈夫滿身裹挾著怒意及時趕了回來。
用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脊骨之中,迫使他松開手。
婠婠身子一軟,又跌落了另一個讓她安心的男人的懷抱中。
晏珽宗鐵青著臉色將婠婠打橫抱起,帶著她離開了這里。
看清這一次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之后,婠婠喉嚨之中似是吐出了一口氣,而后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在他懷中昏迷了過去。
晏珽宗越發心疼,胸腔內翻騰著前所未有的怒意,讓他幾乎想親手一片片地片了其木雄恩。
他豈敢!
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想到這一切的發生,皇帝的面色便越發的難看,嚇得周圍侍奉的人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抱著婠婠回到中軍帳之后,晏珽宗便讓婢子們侍奉皇后擦洗身體更換衣裳,又讓醫官去為皇后熬制安神的湯藥來。
婠婠從前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也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冒犯她。
今日她一時又氣又急,忽然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堵的自己昏過去了,也是可能的。
然待晏珽宗將婠婠輕輕放在床榻上時,卻忽然發覺自己方才托在她臀下的那只手上沾滿了血跡。
是她身下流出來的血。
“去傳醫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