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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跪在地上的女子凄涼一笑,素手抹去美目下的一行清淚,低聲回高楨道:
“妾是漢女還是胡女,對將軍們來說,難道重要嗎?妾的身份只是乙海可汗之妾,所以蒙受可汗庇佑。可汗既死,這塵世之內,妾就失了主人庇護,難道不能自稱一聲福薄命淺么?”
她的語氣并不激動,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擺在眾人面前的事實。
高楨皺了皺眉,又說道:“如此看來,你是一心向著你的舊主了。我大魏皇帝陛下殺了你的主人,想必你是對我們恨之入骨了。如此這般,留你還活在這世上,也是個禍根。”
郁姬又平靜地搖頭說不是。
“妾雖身為漢女,可是已被胡人玷污,哪里有臉再回漢家門!自然只能以胡人之妾的身份茍活于世了。大魏皇帝陛下與眾將軍破突厥王廷,妾心實在不勝歡喜。
——只是將軍說妾是一禍根,妾實在無言辯駁。甘愿受死以安將軍之心!”
她理了理衣衫起身,然后換了個方向,面朝魏都而跪,俯首再三叩首。
“胡妾郁氏,叩見大魏太后陛下千秋壽康。拜見皇帝陛下萬壽無疆、皇后陛下千秋壽康。”
她忽然從懷中抽出一把利刃,就要往自己心口插去。
幾個將軍都被她弄得這一出嚇了一跳。
還好高楨眼疾手快地上前奪走了她的匕首,將它丟到了一旁,又呵斥她:“尋死覓活做什么!”
他喘了口粗氣,“你尋什么死!我何時說過要你的命!你既是漢家女,如今自然隨我們回大魏了!”
郁姬愕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高楨在左右翻了翻,抽過一張床單將她捂了起來,遮住了單薄紗衣之下透出來的那片白皙軀體。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她身上一片歡痕,看上去就是剛承歡過的模樣。
至于碰過她的人是誰,不言而喻,自然就是那個才死了不久的阿那哥齊了。
勉強遮住郁姬的身體后,高楨后退數步,帶著幾人退出了這座營帳。
“男女有別,這既是那郁氏的居所,咱們留宿里頭,又成了個什么樣子!”
他是如是向自己的同僚們解釋的。
話中的意思,顯然已是將那阿那哥齊的妾室當做了堂堂正正的魏人女子來尊敬。
同僚們雖然心中有些驚訝不滿,到底不愿意為了這點事和高楨起沖突,于是眾人又去別處尋了地方勉強睡下。
這一夜雖然十分勞累,但戰后屬于勝利者們的歡慶雀躍同樣鋪陳得極熱鬧。
高楨也難得奢侈了一回,和幾個同僚一道宰了一頭閶達人的牛,架起了篝火烤牛肉吃。
這一夜,他們圍坐在一片尚且干凈的原野下,地上鋪著從前突厥大可汗乙海可汗的王旗作為地毯,面前烤著從前他們都不能隨意食用的美味牛肉,同同僚們一起暢想著此戰之后自己應該得到的封賞和一片光明的大好未來。
下屬們奉承著高楨和今日并不在這里的方上凜,“我等諸武將之中,除了張大將軍之外,當屬高將軍和方將軍效力最大,約摸,陛下若是要封一個龍威將軍、龍驤將軍的名號,也并非不可啊。”
高楨起身敬了在場的眾人一杯酒,連聲稱不敢,“龍威龍驤,豈是某可攀求之物啊哈哈!”
他們又聊到了那個胡將宇文周之。
“不過弱冠之年,當真后生可畏。”
這是他們對他的評價。
約摸吃到快要結束時,高楨從篝火架上取下一塊無人動過的、尚且鮮嫩的牛肉,端了一杯羊奶,輕輕放在郁姬的帳外。
“明日巳時一刻,我軍拔營。屆時,你就跟著我們走吧。”
*
元武六年,三月初一,丑時初。
婠婠正在熟睡之中,忽然被外頭的一陣嘈雜響動給吵醒了。
因為睡前服用了安神湯藥,所以她睡得格外沉。
萃瀾也是好生不忍心地才將她搖醒。
“娘娘,陛下要回來了。約摸三五里的路,片刻的功夫就到了。”
婠婠哼哼了兩聲才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陛下?陛下……麟舟!”
她借著萃瀾攙扶的手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
“陛下回來了?”
帳內點起了燈火,她隱隱約約看見萃瀾眼底欣慰的笑意,跳起的心才猛然安了回去。
“戰事……還順利吧?”
萃瀾笑道:“都順利、都順利!娘娘安心啊。陛下今夜射殺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齊,魏軍將士滅突厥王廷!這夜過后,料想突厥數十年內都再無力與咱們為敵了。
——哦,陛下,陛下他是回來歇息的。兩三日,陛下兩三日都沒合過眼了,是該好好休息休息的。”
婠婠啊了聲,從床上起了身,在燭火的照亮之下換了件外衫披上,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臉,正在梳發之時,營帳的門簾就忽然被人掀開了。
晏珽宗滿身血色地走了進來。
婠婠起身迎他,“你回來了——”
他長長嘆息一聲,幾下褪去身上的甲胄,然后巍峨如山的身軀便徑直倒下,直接在榻上睡了下來。
“婠婠,我太累了。”
“今夜可否不洗漱了……”
累成這樣回來,竟然只是為了和她說這話。
婠婠心疼得緊,湊到他身邊握住他的一只手,“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你好好休息,我會在這里陪著你。”
她使了個眼色,命婢子去吹滅帳內的蠟燭。
皇帝身上的味道著實著實算不上好聞。
尸體和血液的腥味,馬匹的味道,各種干草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全都湊合到了一起,混雜著散發出來。
而婠婠日夜歇息的這張床榻,因為被她睡的時間長了,都沁上了她身上柔軟的體香。
他一身狼藉地躺在榻上,嗅著她發間的香氣很快便睡著了。
黑夜之中,婠婠慢慢垂下了頭趴在他身邊,像只乖順的小動物輕輕蹭著他,握著他的手掌感知著他手上每一處粗糙的薄繭。
“我愛你。”
“我是愛你的。”
她極輕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