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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我被東京府的憲法警察找上了門。我那時候才知道,社團里有潛伏的日共一直在暗地里利用學生做些不法的事。而我也因為之前參與過社團被警察叫過去問話。
當時躺在冰冷的拘留室里,我腦中閃過的都是和繪子在一起時的種種場景:初吻時,女孩子急促的鼻息,臉上淡淡的香氣和汗水的味道;生日時,她害羞地用手背遮著臉,翹著腳趾,等我為她穿上作為生日禮物的洋鞋;還有在逛廟會時,因為尿急,我們跑到淺草寺里偷和尚們的廁所用的那種滑稽事。
最后我大概被盤問了三天,才被釋放出來。后來才知道,那個邀請我的前輩做了對我非常不利的供述。繪子也遭了殃,和我們同一時間被捕。然而一周之后,前輩就被家里保釋了出來。繪子卻一直被關在監獄里。
要說帝國大學的學生一般都會有些背景。像繪子那樣的平民就只能作替罪羊。
不過再怎么樣她也是我喜歡過的女孩。我一從拘留所出來就想方設法地打聽消息。
由于警察禁止探視,我便去找了另外一個已經出獄的學生。因為家里沒什么背景,他在監獄里被揍的不輕。前面的牙齒斷了兩顆,左腿也被打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向他打聽繪子的事,他告訴我說:之前在牢里有傳聞,被捕的學生中有個漂亮的女生被警察打得體無完膚,眉毛和頭發都給燒掉了,腳底捆上電烙鐵,反復地烤烙。
嘛,聽說把她的兩只腳都燙爛了,她還不肯招供。
雖然只是個傳聞,不過有一次他在監獄的走廊里見到過一個年輕的女孩,身上遮著一件深色的獄毯,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手上全是淤清,毯子下的光腳扭曲腫脹得嚇人,連站都站不住,更別說走路了。兩個警察把她夾在中間,架著她的胳膊往審訊室的方向拖。
我拿出繪子的照片給他看。
很難說啊,那個女生被打得太厲害了,實在認不出來。
他拿著照片看了半天后,挑了挑眉毛,那么對我說。
順便一提,那張照片是我拜托電影公司的朋友為繪子在帝國大學門口的櫻花樹下拍的,那也是她最喜歡的照片之一。
事件的結局,除了少數人外,大部分學生都在道歉認罪后獲得了保釋,但他們也不得不背上非國民的名聲,今后無論做什么都很困難。(譯者注.
非國民指的是那些不支持,甚至反對侵略戰爭的日本人,在當時的日本等同于漢奸。)
十分慶幸的是,我沒有因為這起案子留下什么案底。這件事上真的要感激繪子。據說是因為她拒不認罪,也不愿像前輩那樣栽贓我,才被打得那么慘。如果她不那樣保護我的話,可能早就被釋放了,畢竟參加社團完全是我的主意。
在那之后,我不止一次地夢到她被審訊的場景。半夢半醒間,我看到她在訊問室里,被捆在椅子上,瞪圓了眼睛,臉上是那種從未見過的的可怕模樣,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隨手關上鐵門。緊接著從門后傳出來一聲比一聲凄慘的哀嚎。
每次醒來時,我全身上下都會被冷汗徹底浸透。后來去了北支,親眼目睹了日本憲警是怎樣對待女犯的,我才知道繪子曾經遭受過的苦難比我之前想象的要殘酷千百倍。
如果換作是我的話,大概早就開口供認了吧。
我不止一次地這樣想。真的不知道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是怎么熬過日本警察的酷刑的。
最終她實在受刑不過,全部認罪招供了,據說她同時把栽贓給我的那份罪名也包攬了下來。唯一幸運的是,她因為年紀太輕,才沒有被判刑。不過學校因為這件事把她除名了,將來也不會有機會去上學。
繪子的家人把她贖出來的那一天我沒有敢去見她。后來我鼓起勇氣回到青森縣,但那時她舉家都搬去了九州。我給她寄過兩封信,但我們那時候早就分手了,自然也沒有得到什么回應,于是之后就再也沒有聯系了。
說實話,雖然我們只是短暫的在一起過,但我始終忘不了她。
入伍后,我曾經聽到過一些荒誕的傳聞,說是有人收到了像是繪子的女孩子發來的慰問信,就是那種所謂的軍國少女發給前線士兵的照片,后面會隨便寫上一些鼓舞士氣的話。我自己也收到過幾張,但從沒有見過她的照片。
還有一位事件相關者說繪子主動做了慰安婦,為了給自己之前的過錯謝罪。當然我認為那純粹是無稽之談。
最后,至于我為什么一直帶著她的照片,可能是覺得她活得更像一個真正的人吧。雖然我一直覺得她蠢得要命,但就是那樣才讓人覺得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活著。
為了自己愛過的人,熱愛的事情,心中的信仰,她從沒有妥協過,無論代價是什么。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絕大部分日本人是沒有什么自我可言的。尤其是上了戰場后,人都會身不由己變成沒有感情的機器。不得不承認,無論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我都做過一些非常過分野蠻的事。
每當快要迷失自我的時候,我都會拿出繪子的照片看一看,就像她在提醒我說:
耐,記住,你依然是人......不要成為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