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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瑜的聲音不大不小,至少屋里的人都聽清楚了。王金蘭趕緊辯白:“大娘您別誤會,我這姑娘是說胡話呢,平常最老實了,沒見她跟什么混小子玩過……”
馬大娘皺了皺眉頭,感覺出不對了。她就說,怎么一進屋就感覺陰森森的,這屋里恐怕不干凈。聽了陳瑜的話,她懷疑是嬰靈作祟。
但是人老了,經歷的就多了,這陳瑜她一看就是個未經人事的,怎么會惹上嬰靈呢?而且陳家兩口子都沒感覺有什么不對,這陳瑜瘦歸瘦,但也是面色紅潤,精氣飽滿,明顯沒有受到什么影響。
“大娘眼還不瞎,這黃花大閨女和小媳婦還是分得清的。你先把孩子的魂叫回來再說吧,別的我不會亂說的。”馬大娘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干這一行,遇到的神神道道的事情多了,也不一定都是壞事,先看人能不能醒來再說。
要是以后陳瑜沒事,她也不會多管閑事。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鬼不害人,就輪不到她管。須知,有些人壞起來,鬼都害怕。
之后幾天下了工,王金蘭就坐在陳瑜床前叫她,絮絮叨叨說著她從小到大的的事情,說著說著就悲從中來,忍不住哭了起來。
陳佩刷了鍋碗,把刷鍋水加了點麥麩和豬草煮成豬食去喂豬。她錘了錘腰,回頭往屋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她姐什么時候能醒。
平常大姐做飯洗衣服,她刷鍋喂豬,姐妹倆分工十分明確。大姐生病這幾天,可把她累壞了。
三天后,陳瑜終于睜開了眼睛。她直愣愣的睜著眼,看著虛無處發呆,有些不清楚此時的狀況。她是親眼看到自己的靈魂在陽光下化為一片青煙散去,這會兒怎么又恢復了意識呢?
而且,她這會兒是在什么地方呢?這里可不像是楊家,更不會是醫院。陳瑜想起身看看周圍的情況,卻發現身體酸軟無力。費了半天勁,她才從床上坐起來。
陳瑜低頭看了看,床下有一雙黑色的,大拇腳指處打了一個補丁的黑色方口布鞋。她踢拉著鞋子,慢慢走出房門,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和小院,眼淚唰的一下掉了下來。
這是她的家,她生長了十幾年的家。多少次,這個小院在她夢中出現,讓她魂牽夢縈,卻再也沒有機會回來過。
陳瑜摸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溫熱的。她走到灶屋門口,對著水缸照了照,水中的倒影是少女時期的她。烏溜溜的大眼睛,一雙麻花辮,雖然一身布衣,但是芳華難掩。
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少女時期,還是之前的經歷只是一場夢?和楊振華的相遇,結婚,生子,死亡,都是她的一場噩夢嗎?
“姐!你醒了?我告訴娘去!”陳佩背著一筐豬草回來,剛進院門就看到大姐愣愣的站在院子里,開心得不行,放下豬草就要出門。
陳瑜上前幾步,想要伸手拉住妹妹:“別,你先過來……哎呀——”話還沒說完,噗通一聲,陳瑜就跪在了地上。
“這還沒過年呢,姐你就給我行這么大禮啊?”陳佩嘴里打趣著陳瑜,手下的動作可不慢,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把這平地都能摔跤的大姐扶了起來。
陳瑜懷念的看著妹妹,眼里有淚光閃過。她掩飾的低下頭拍拍衣服,努力讓聲音維持正常:“沒大沒小的。佩佩,爹娘去哪里了?家里這會兒怎么沒有人?”
“姐,你是睡傻了,還是發燒燒壞腦子了?現在秋收呢,爹娘肯定得上工啊。”陳佩看了姐姐一眼,覺得她的猜測十分靠譜。平常大姐最穩重了,這傻乎乎的樣子可不像她。
陳瑜也覺得自己的腦子壞掉了,才會看上楊振華。早該聽爹娘的,他們村里人高攀不上城里人。家里沒有一個男丁,這輩子陳瑜立志要守著爹娘,最好找個上門女婿。至于楊振華,哪涼快待哪兒去吧。
第3章
畢竟是親姐妹,陳瑜很快就不動聲色的從陳佩那里套了話出來。原來她回到了十年前,記得上輩子她就是生了一場奇奇怪怪的病,反反復復的低燒。
爹娘急得沒有辦法,請了馬大娘過來,叫了幾天魂還沒醒來。后來托了楊振華的福,去了市醫院后,莫名其妙的就醒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重生改變了命運的軌跡,她這輩子居然提前醒來了。這樣也好,就不用承楊振華的情了。陳瑜有些慶幸,她不想再跟這個人扯上一點關系了。
爹娘快下工了,陳瑜收拾起復雜的心緒,招呼陳佩一起去做飯。掃視了灶屋一圈,沒發現什么菜,陳瑜就到院子里的菜園子里摘了一個茄子,兩個半大的辣椒。
滿打滿算,陳瑜離開家也就幾年,這個年月的困苦她還是記得一些的。讓陳佩燒鍋,陳瑜煮了一鍋紅薯稀飯,把吊籃里的黑乎乎的雜糧饅頭熱了幾個,炒了一個辣椒茄子絲。
陳佩手里的風箱被拉得呼呼作響,灶膛里的火苗時不時竄出來幾絲,屋里漸漸彌漫起氤氳的煙霧。
陳家兩口子一下工,離老遠就看到自家灶屋頂上的煙囪正飄著一股裊裊的炊煙。王金蘭感慨的說:“小瑜這一病,佩佩倒是懂事了,天天自己做飯喂豬,也不喊累。”
等到進了院子里,聽到灶屋里有人說話的聲音,王金蘭才覺得有些不對。她急急忙忙跑進去,陳瑜正把剛炒好的菜往菜碗里盛。
王金蘭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下來了,她拉著陳瑜的手,上上下下的摸索,嗔怪的說:“小瑜什么時候醒的?剛起來還做什么飯?身上有哪兒不舒服的,跟娘說說。”
“娘,我沒事了,沒有哪不舒服的。你跟我爹洗洗手,趕緊準備吃飯吧。”陳瑜低著頭,忍著淚水回道。
王金蘭這才想起自己一手的土,趕緊拿毛巾沾了水幫陳瑜撣了幾下。回頭看到門口的陳衛國,激動的跟他說:“我就說早該找馬大娘,你看,這不就醒了?”
陳衛國心里也很高興,只是習慣了把心情藏著嚴肅的表情下面,臉上的皺紋抖動了幾下,只說了四個字:“醒了就好。”
閨女醒了,王金蘭心里高興,想著她好幾天沒正兒八經吃飯了,洗了手就從瓷壇里拿了兩個雞蛋,準備給陳瑜打碗雞蛋湯。
這個瓷壇陳瑜還記得,家里養了幾只雞,下了蛋就存起來,拿來換錢或者換東西。平常只有家里來了客人,或者小孩子生病了,才舍得拿出來吃。
記得小時候天天盼著生病,因為生病了就有雞蛋湯可以喝,小孩子的愿望就是這么簡單。但陳瑜可不好意思,上前攔住王金蘭:“娘,不用了,我吃飯就行了。”
“好幾天沒吃飯了,你腸胃弱,還是先喝點雞蛋湯墊墊。”王金蘭哪里聽她的話,把陳瑜攆出去就去煮了一碗雞蛋湯,還從院子里掐了兩根蔥葉撒到上面,端給了陳瑜。
灶屋里,捧著熱騰騰的雞蛋湯,陳瑜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躺了好幾天,每天就灌點稀粥,她的胃已經開始抗議了。她沿著碗邊吹了吹,吸溜了一口,只覺得人間美味不過如此。
這是母親的味道,后來她自己也做過雞蛋湯,卻怎么都喝不出這熟悉的味道。
不過陳瑜總覺得好像門外有一股凝如實質的視線投射在她身上,她回頭一看,只看了一片模糊的影子迅速閃過。端著碗出門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蕩蕩的,連雞都飛到樹上睡了。
陳瑜只覺得是自己眼花,搖搖頭就回屋了,卻正對上陳佩眼巴巴的目光。她好笑的拿來一只碗,倒了一大半進去:“我吃不完,分你點兒。”
陳佩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只是平日里嘴頭上虧空太過,忍不住犯饞。她不舍得看了一眼碗里黃澄澄的蛋花,堅定的說:“我不吃,姐你生病了,要多吃點好的補補。”
“我躺得沒胃口,吃不下,你就幫我吃點吧。”陳瑜不由分說的把碗塞給妹妹。陳佩這才猶豫捧起碗,珍惜的小口小口喝了起來,看得陳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姐妹兩個分著喝了一碗雞蛋湯,然后端著碗去院子里樹根地下蹲著吃飯去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里早已經漆黑一片,也就外面還有些微弱的光線。
坐在小木凳上,陳瑜還能聽到院子外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飯的鄰居,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聊著今年年景好,過年能多分多少東西。
不知道誰家的媳婦,突然發現了王金蘭碗里的炒菜,拉長了聲音說:“衛國家的日子不賴啊,今天還炒了個菜!”說著就拿筷子伸到碗里,狠狠夾了一筷子。
陳瑜回頭看了一眼,是對面巷子里陳銀中家的媳婦胖紅。她好吃懶做,家里又有兩個半大小子,一個月也見不著多少油星,也難怪她羨慕。
王金蘭趕緊說:“我家小瑜今兒個醒了,炒個菜高興高興,平時誰舍得天天拿油炒菜啊,我們家什么日子你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