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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吧,”鄔昀答道,“比昨天稍微好點。”
鄔昀不想對夏羲和也戴上面具,所以沒有對這個回答添加虛偽的修飾,完全是實話實說,沒想到對方似乎還挺滿意:“那真是太好了。”
“看你來的時候也沒帶什么東西,怕你平時覺得無聊,把這個借給你。”
夏羲和拿出一本書,鄔昀接過,掃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講述心理治療方法的專業書籍。
“雖然是專業書,但我覺得你肯定有這個悟性。有時候,自己看書比做那些浮于表面的心理咨詢有用多了。”
對于這一點,頗有經驗的鄔昀深表認同:“我之前也嘗試過一些心理咨詢,后來發現效果都不怎么樣,就放棄了。”
“正常,心理學市場的規范度不夠,很多咨詢師都是隨便自學考個證就上崗了,”夏羲和直白道,“好的咨詢師也不是沒有,但是很難遇見,還得考慮跟來訪者本人的契合度,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市場上心理咨詢的價格也不低,很多抑郁癥患者在經濟上本就拮據,哪里有那么充足的試錯成本。
“我原本還想找專業的精神科醫生試試的,”鄔昀說,“結果發現你們好像都只接受門診掛號,沒有心理咨詢的預約渠道。”
“實在是沒時間做這個,”夏羲和解釋道,“我們醫院的門診你也見過,什么時候都是排著大長隊,就這我們一年四季都忙不過來,心理咨詢一個人就要一個小時,對于現階段在醫院工作的醫生來說,基本上抽不出這個時間。”
“我也了解過你們醫院開展的心理治療,好像只對住院患者開放,”鄔昀說,“這個效果是不是會好一些?”
“難說。”夏羲和沉思片刻,開口說,“住院患者一般分成兩種,一種是長期住院的‘釘子戶’,基本上都是住了十年八年的,這一類患者的精神問題往往比較嚴重,幾乎不存在痊愈的可能性了,意識清晰的都不多,很多家屬都處于半放棄狀態,只盼著醫院把病人管束好,別放出去危害社會,給大家都省點心。醫院所能做的也只有負責好他們的基本生活,非物化手段的治療對他們來說用處已經不大了。”
“第二種是處于急性發作期的患者,這一類患者總體偏年輕,社會功能也更健全,心理治療一般都能順利展開,但經濟和時間成本擺在那里,等病情穩定下來后,治療可能剛剛漸入佳境,患者們要么想省錢,要么急著回歸學業或者工作,都會爭取盡快出院。”
“這樣一來,后續的治療周期就很難滿足,而院里床位一空出來,就會立刻被新入院的患者填滿,主治醫生連手頭的病例都忙不完,實在分不出精力去操心出院后的隨訪。”
“至于門診患者,一個醫生半天就是幾十號人,匆匆忙忙地問診、開藥,就這都看不過來,哪還有機會慢慢做心理治療?”
“怪不得我見過的個別醫生看起來挺著急的,很容易不耐煩的樣子,”鄔昀說,“網上也總是有患者抱怨醫生的態度不好。”
“患者本來精神就敏感,醫生的態度難免會對他們產生很大的影響,”夏羲和嘆了口氣,“但有時候也不能完全怪醫生,只能說各有各的難處。”
鄔昀從前習慣了從患者的角度出發考慮問題,這還是第一次了解到精神科醫生的視角,一時間也倍感無奈。
沉默了片刻后,他接道:“也許歸根結底還是整個社會文化對精神健康的重視程度還不夠吧。”
“是這么回事兒,”夏羲和說,“精神科門診看著人滿為患,但會主動就診的患者依然占少數,絕大多數人還在默默忍耐、羞于啟齒,或者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生病了。就像過去說的,‘好好的人,突然就想不開了’,其實誰了解過他們之前都經歷了什么?”
“要是有機會擴建精神類門診,增加精神科醫生的總人數,”鄔昀說,“情況是不是會好一些?”
夏羲和點頭:“這幾年也一直在往這個方向發展,但都是臨床畢業的,比起其他科室,精神科醫生賺得又少,成就感也不高,走到哪兒都不受待見,辛苦讀了這么多年書,誰樂意把前途交待在這兒?”
說著,他自嘲地笑了笑:“當時分科的時候,全班選擇這個方向的只有我一個。”
鄔昀抬眸看向他:“那你又是為了什么?”
夏羲和難得地沉默了片刻,才答道:“一方面是興趣,另一方面也跟性格有關系,我這個人比較感性,覺得相比手術臺,自己更適合探索患者的內心。但等真正進了醫院才發現,精神科也是理性的,感性在這里沒有那么多的用武之地。”
“當然了,”他補充說,“這也不能怪醫院,環境如此,大家都盡力了。”
“所以……”鄔昀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這就是你離開醫院的原因?”
“算是其中之一吧。本來就是雙向選擇,沒必要硬逼著自己去適應不喜歡的環境,”說著,夏羲和開玩笑道,“不然遲早要從醫生變成患者了。”
這番話令鄔昀想起自己那半途而廢的學業,以及后來諸事不順、卻依然咬牙堅持的職場生涯,心頭再度沉重了幾分。